凡子衿坐在角落中,牢里上方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口,一縷霞落在他上,他看起來依然熠熠生輝,高坐云端,未染纖塵。
「我全當這是夸獎了,難為你來看我一趟,還要苦心找個這樣的理由。」
白秋宜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埋頭開始刻了起來,輕輕道:「留個木雕在邊,也算在世間留下你的一痕跡,夫妻一場,這是我最后能為你做的了。」
刻到一半,忽然抬頭,向霞里的那道影:「凡子衿,你怪我嗎?」
「如果當年不是我打了你的計劃,或許今日坐在這牢中的,就是我白家一族上下了,你恨我嗎?」
凡子衿揚起角,氣度再從容不過:「王敗寇,落子無悔,若要怪在一個人上,未免太小看了我吧?」
白秋宜久久著他,忍不住跟著笑了:「你還是跟從前一樣,沒有一點變化。」
「你卻瘦了,可見待在伯侯府的日子,比不上相府,你爹那位大夫人又為難你了嗎?」
「我救了白家上下,激還來不及,怎會再為難我呢?」
「那你又是為了誰消瘦憔悴?你為何沒有再嫁?」
對話至此,白秋宜刻著木雕的手終于一頓,向霞中的那張笑,長長呼出一口氣:「凡子衿,我知道你想聽到什麼答案,我也可以坦然告知,我白秋宜這一生,的的確確只過你一人,你是否心滿意足了?」
凡子衿勾起角,這一回,笑意是真的達到了眼底。
「榮幸之至,如果再來一次,當年春風三月里,我也依舊希娶的那個人是你。」
白秋宜一怔,兩人四目相對,久久未語,牢里似乎瞬間靜了下來,不知怎麼,他們又齊齊笑了。
多麼神奇,如今在這方小小地牢里,他們竟像多年的老友故人般,拋卻了過往一切恩恩怨怨,敞開心扉,平心靜氣地聊著。
「謝謝,我沒有憾了。」
白秋宜低下頭,一滴淚水落在那木雕上,也好,恨也罷,在這一刻,紛紛如煙消散。
凡子衿的眼眶也微微潤,他心弦仿佛被一只手輕輕撥,正再開口說些什麼時,鼻尖卻聞到一異香,似從那木雕上傳來,他眼前的場景變得一片朦朧,剎那間如墜夢中。
「我娘大概想不到,比起手里的木雕,我依然更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你。」
(十三)
清風悠悠,水波漾,山間一片靜謐。
凡子衿醒來時,小船正漂在湖心,他躺在一個的懷中,睜開眼,只看見那道清雋秀麗的廓。
「這,這是哪兒?我沒有死?」
太多疑問充斥在腦海中,他想要掙扎起來,卻渾乏力,耳邊只傳來白秋宜輕緲緲的聲音:「這里是神木山。」
臉蒼白,氣若游,看起來虛弱無比,邊卻帶著一笑意:「我終于&…&…回家了。」
小時候跟著母親在神木山居住了好幾年,后來才被父親尋到,帶回了伯侯府,真正算起來,這里才是心中的家。
爹當年不過是誤闖了神木山,才跟母親有了一段緣,只可惜,這緣分實在太淺,就如同跟凡子衿一般,難得善終。
「我將你放進了棺材里,運出了皇城,你放心,牢里自有另一個『凡子衿』替你刑,誰也不會瞧出來的&…&…」
「還有子婳,你也不用擔心,我去過一趟霍府,那霍家公子承諾會一生一世照顧好子婳,留在霍家,得夫君庇護,比跟著你這個逃犯強&…&…」
「你便好好留在這神木山,忘卻前塵往事,放下一切,安度余生吧。」
這才是白秋宜真正的目的,到底不忍眼睜睜看著他送死,一切不過是設計的一場局,天換日,以木代人,死路逢生。
「你或許又要斥我一派胡言了,就像那年我刻出一只鳥兒,飛去伯侯府通風報信,你不相信,可那的的確確是真的&…&…」
道不盡的匪夷所思,荒誕不經中,只因與母親都是神木一族的后人,都流著神木之。
是的,神木族的先祖乃一只木靈,能雕刻世間萬,并有使其活過來的本領,只是后來因為一場天災,神木族凋零大半,后人只存活許,靈力也弱化衰退,不再那麼神通廣大。
而白秋宜的份則更加特殊,的父親只是一個尋常人,繼承的靈力更加微弱,不過時閑來刻過幾只飛鳥,陪著自己玩耍罷了。
但這母親也是不允許的,因為太危險了,在伯侯府里,有太多雙眼睛盯著們了,母親唯恐們的份被人發現,當作「異類」。
所以直到那一年,白秋宜被在小院里,走至絕路時,才不得不用靈力,刻了一只飛鳥,帶著寫下的信飛去了伯侯府,救了白家上下。
這些用木頭刻出來的活,用不了多久就會消失,所以當年的凡子衿,怎麼可能會查到任何線索?
「只可惜,我沒法救活阿昭,還害得自己的孩子&…&…也沒了。」
「你大概不知道,我那時有孕,很虛弱,是讓那只木鳥活過來,就耗費了我太多靈力,后來&…&…我們的孩子沒了,其實不是我喝了藥,而是因為我用靈力,子損,但我沒辦法告訴你,這罪孽,我寧愿自己來背&…&…」
淚水彌漫了雙眸,滴滴落在凡子衿臉上,他如遭雷擊,難以置信,眼眶驟然紅:「原來是,原來是我害了&…&…我們的孩子?」
他嘶啞著頭,卻是陡然間想到什麼,臉大變,手抓住了白秋宜的袖,「那牢里那個『凡子衿』,你將他刻出來,豈不是耗費了更多靈力?」
「是啊,我娘怎麼會想到,我會做出這樣的傻事呢?」山間清風拂過白秋宜的長發,一張臉愈發蒼白了,虛弱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消失。
「我耗盡所有靈力,也不過能讓那木雕活上三天,但這,已經夠了,正好能代你行刑,保你一條生路&…&…」
只是的路卻要到盡頭了,能支撐到現在,帶著凡子衿回到神木山,已經算得上是個奇跡了。
「不,不,我不信&…&…」凡子衿渾劇,淚眼紅,這一生從未這麼害怕過,他死死抓住白秋宜的袖。
「還有辦法嗎?還有辦法救你嗎?你不要走,不離開我&…&…」
白秋宜臉蒼白,著凡子衿近乎癲狂的模樣,似乎不忍心般,忽然輕輕道:「世上有一座金樽谷,神木族的先祖原就是從那里出來的,我元神湮滅后,你將我的置于神木之中,妥善保存,日后去那金樽谷里,找到那個神通廣大的谷主,說不定能有生機&…&…」
金樽谷非凡俗之地,世人怎能輕易踏足呢?白秋宜不過是想留一希給凡子衿,直到最后一刻,也仍是不忍心看他痛苦絕。
「所以,我離去后,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活著才能等到我醒來的一天&…&…」
微風拂過水面,白秋宜臉愈發蒼白,氣若游道:「我好累,我想先睡一會兒,就一小會兒,你不要吵我&…&…」
「不,不要,你不要睡&…&…」凡子衿淚眼紅,嘶啞了頭:「夫人,我們從頭來過,我陪你在神木山終老,榮華富貴,權勢地位,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你別離開我&…&…」
他做了一輩子高高在上的丞相,冷清冷心,從沒有為了一個人,哭得這麼崩潰過,只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人生聚散,譬如朝,太匆匆,留不住。
白秋宜曾經在母親的牌位下,刻過許多個「凡子衿」,但那些木雕做得再栩栩如生,也不是真正的他,才發現,縱然他欺、騙、利用,可在心底,他也仍舊是無可取代的。
著的,就是這個活生生的他。
唯一慶幸的是,與他的這場夢終于可以不用醒過來了,因為將&…&…永遠沉睡下去了。
小船過水面,白秋宜低下頭,眸中波閃爍,最后對著懷中的男人輕輕一吻,角含笑。
「凡子衿,你終于為我&…&…有了心。」
-完結&
作者:吾玉
來源: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