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亭穿著大紅的婚服,牽著我手給樓世寧行禮,又在禮的唱諾下掀了蓋頭,與我對飲喜酒。
他顯見的歡喜,從多手中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我用手帕掩,慢慢喝了。
忽聞上首宸妃一聲驚呼,是懷中抱的小貓跳下去跑不見了。
樓世寧派了侍衛去搜尋,一炷香時辰后,貓沒找到,倒是搜出了一沓書信,當著百的面扔在了正廳中。
上面紅漆朱印,正是丘黎國的。樓世寧看了幾封,然大怒,斥責樓亭通敵叛國,命令林軍立刻包圍了王府。
樓亭立在滿院嘩然與指責中,周坦不見半分慌,只是專注地凝著我,眸中俱是碎裂的驚痛,&“是你?&”
他猜到是我并不意外,攝政王府向來鐵桶一般,誰都不進手,只有我是新來的,還是他全無防備的。
我扯扯,&“是我。你殺了我哥哥,我暫且不跟你算,立刻出我母親。&”
樓亭愣了一瞬,眸幾變,忽而仰天大笑,雙目赤紅,&“好,好得很!本王從前只道你傻,沒想到自己比你更蠢。&”
他說著忽而飛上前,在眾人的驚呼中一把掐住我脖子,咬牙切齒,&“你可曾真的相信過我?&”
我被他掐痛,心臟一團,憤恨混著委屈,多日的煎熬齊齊發,狠狠摳住他手背,&“我有!那你呢?你有真的喜歡過我嗎?&”
樓亭神癲狂,嘶吼出聲,&“我有,我有,我有!&”
侍衛們從后撲上來抓住他,他中了藥抵抗不得,拉扯間領口松散開來,出左側鎖骨下一枚銅錢大小的傷疤。
我頓在原地,如遭雷擊,幾息之后間一甜,驀地噴出一口來。
那傷疤我曾親眼見過的,從前在韃珺時,戎昱質子為了救我,被鷹狠狠啄了一口,正正是那個位置。
原來,當年來韃珺為質的,竟是樓亭。
其實蛛馬跡早已顯,我卻從未察覺。
細想下來,樓亭似乎從一開始就在護著我,還陪我去看了花燈,他從未食言過。
可他為何不對我言明,又為何要對母親下手,還向我瞞呢?
我胡思想著,手心滿是冷汗,又見樓世寧下令帶走了樓亭的親信,看來看去,卻沒看到段浩,心中莫名一。
半個時辰后,后門突然被打開,段浩興沖沖地跑進來,后跟著我母親,看到滿院的空與狼藉,兩人俱是一愣。
我心猛地一,狠狠閉上眼睛,眼淚洶涌而出,終于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段浩說,樓世寧對我與樓亭之間的舊事心知肚明,又知樓亭不會說起,便鉆了空子。
他派人殺了云柯,又抓走母親,就是為了拿樓亭,再不濟還能離間我倆,利用我對付樓亭。
樓亭自是不肯低頭,又怕我得知后傷心,只能一邊瞞住我,一邊安排段浩帶人尋找解救母親。
至于那封信,母親看過后,說是云柯死前,被人以命相寫下的,誰拿著信誰就是幕后黑手。
還有那有毒的螺子黛,段浩也很吃驚,又聽我提起那位對我放狠話的子,才恍然大悟。
是樓世寧送來的人,樓亭不想撕破臉便留下了,最近也是借著我進門才好找個由頭送走,多半是那人做的手腳。
而哥哥死訊和中毒之事都是從宸妃得知,想來也并非是巧合。
至此,我才想明白了這場巨大的謀。
枉費樓亭那般為我,我卻因為愚蠢和懷疑,做了樓世寧手里的刀。
我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連與母親重逢的驚喜都不值一提,滿心都是自責和悔恨。
忽地又想起了最重要的事,&“王爺的母妃真是因為我族而死的?&”
段浩一愣,似乎不明白我怎麼會知道,半晌,才輕嘆一聲,&“準確地說,不是因為韃珺族,而是因為公主你。&”
樓亭的母妃出低微,一向不得寵,連他也被父皇不喜。
后來先帝登基,封了他母妃做太嬪,算是給了個臉,樓亭甚為激,于是便答應了先帝的請求,替樓世寧出使韃珺為質。
后來,先帝出爾反爾,派兵攻打韃珺。樓亭百般勸阻,惹怒先帝了刑責,仍舊跪地苦求。
他母妃怕他一意孤行會惹下殺之禍,便以命相,一頭撞死在了金鑾殿上&…&…
我聽得淚流滿面,心臟像是被線狠狠纏住,幾乎勒出痕,陣陣痛。
在我不知道的過去,樓亭曾為我失去了他的母親,盡煎熬困苦。哪怕某個瞬間也恨得想殺死我,最終卻還是舍不得。
而我,卻幾乎置他于死地!
大概是我哭得實在太慘了,又或許是為著樓亭,段浩并沒過多苛責我,自己連夜出門去想辦法救樓亭了。
我也沒再哭,收拾好緒陪母親聊了許多,又代多明日一早就陪母親回韃珺。
至于我,自然有我該做的事。
按說樓世寧不該留下我這個知人,但他卻沒我,想來是我還有些用。
果然,樓世寧我進宮,給了我一小瓶毒酒,讓我去見樓亭。
&“你想辦法騙他喝下,再以攝政王妃的份,在文武百面前揭發他私藏龍袍和兵、通敵叛國等謀逆之罪。東西朕早就備好了,你照做便是,到時他已在牢中&‘畏罪自殺&’,死無對證。&”
樓世寧走近我,語帶哄,&“朕已救出你母親,只要你辦好這件事,朕就送你們回韃珺,君無戲言。&”
我心中冷笑,樓世寧當真是滿謊話,無恥之尤!
面上卻裝作驚喜,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拿著毒酒就去了天牢,去見樓亭最后一面。
他份尊貴,尚未刑,閉著眼坐在木床上,頭發稍有凌,面卻從容倨傲。上還穿著婚服,紅得刺目,只一眼就讓我落下淚來。
樓亭懶得看我,&“樓世寧讓你來送我上路了?&”說著忽而笑了,&“他倒真是了解我,慣會投我所好的。&”
我慢慢走過去,蹲在他前,想手他面頰,又顧及后的人,只得作罷,&“我來看看你。&”
還有一肚子的話想跟你說,那麼多的喜歡和抱歉,憾還有祝福,通通開不了口,日后也沒機會再說了。
&“可我不想見你,也無話可說。毒酒留下,你滾吧!&”
樓亭悉的臉上全是陌生的冰冷,看得我心頭刺痛,又想起他陪我看花燈,為我畫眉的場景,更覺悲憤。
那樣的好被我親手毀掉,甚至再沒資格說一句我他,突然就好不甘心啊!
我掏出酒瓶,借著寬大的袖仰頭佯裝含了一口,然后撲過去吻住了樓亭,做此生最后的訣別。
樓亭有些怔忡,指尖摳得我小臂生疼。我很快放開他,在他耳側低語,&“一會兒記得裝死。&”
說罷,踉蹌著奪門而出,奪過獄卒桌上的水瘋狂漱口。
跟來監視我的人大概沒料到我會用這樣的方法,一個個呆若木,只裝作沒看見。
我沉默著走出天牢,頭頂艷高照,前路萬劫不復,可為了后那人,我只能一往無前。
樓世寧端坐在皇位上,看著我一步步走進大殿,臉上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滿。
我鄭重跪下,在百面前一字一句說盡樓世寧的卑劣惡毒。
說他如何算計下毒,如何脅迫我母親,如何欺騙利用我陷害樓亭,最后又如何我毒害他親叔叔。
大殿中一時落針可聞,隨即響起&“嗡嗡&”的私語聲。
樓世寧面鐵青,又顧及著面不能對我手,那模樣看起來實在痛快。
他今日為了讓樓亭臭萬年,連史和皇族長輩都請來了,此刻倒剛好看清他的丑惡臉。
&“本公主今日以攝政王妃之名,求一個公道。方才所言句句屬實,以命起誓,以死為證。&”
我說完就掏出毒酒一飲而盡,將瓶子砸在地上,只覺通的暢快輕松。
樓亭,我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如果有來生,我再好好賠給你。
我于無盡的黑暗中,做了一場昏黃的舊夢。
夢中,我和樓亭策馬馳騁過銀裝素裹的原野,馬蹄濺起飛雪,漫天飄灑。
他有些寡言,對韃珺族的一切都無甚興趣,唯獨會對我笑,還會教我畫畫,承諾來日相見。
后來,我來了戎昱,卻弄丟了樓亭。
眼見著他渾是,漸漸變得明,我聲嘶力竭地哭喊,卻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我霍然驚醒,急促地息著,目是明黃的帷幔,委垂于地。
有侍低聲驚呼,&“娘娘醒了,快去通知陛下。&”
我大腦有短暫的空白,抬手臉,熱的的,我竟然沒死&…&…而這里是,皇宮?
樓亭來得很快,腳步匆忙,滿眼驚喜和心疼,一把將我抱進懷里,&“你好大的膽子,毒藥也敢吃!要不是我早有準備&…&…&”
他松了口氣,下擱在我頸窩,語聲抖,&“幸好,你沒事。&”
我有些發懵,愣愣回抱住他,才后知后覺地害怕,脊背滲出冷汗,抖著又用力抱他。
樓亭抱著我安了一下,又來太醫診脈。確定無大礙后便讓人端來了熱粥,親手喂我。
宮人們來來回回地走忙碌,都恭敬地稱呼他為&“陛下&”。
那日我服毒后,樓亭發了政變,里應外合,很快就攻陷了皇城。
他猝然發難,樓世寧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狼狽地淪為階下囚,也終于明白,自己才是樓亭這出大戲中的傀儡,親手給對方遞了桿大旗,讓樓亭師出有名。
樓亭手持先皇旨,上頭寫明,由他監國到樓世寧滿二十歲。
在那之前,若是樓世寧心狹隘,不顧綱常禮法對他起了殺心,便是不配君王之位,樓亭可取而代之。
&“先帝知道我的本事,就是他四個兒子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對手,怕我會奪了江山,才下了這一道旨意給我。看起來是向著我,其實還是維護樓世寧,想拖著我給他幾年的機會。&”
&“可惜,先帝還是低估了他兒子的卑鄙,那便怨不得我了。&”
我想了想,&“所以你是借我,故意引樓世寧出手害你的?&”
樓亭輕笑,拍拍我頭頂,&“怎麼突然開竅,小傻子變聰明了?&”
說完又擰眉懊惱,&“我料到他會拿你做文章,卻不知他竟會對你下毒,否則,我便是擔了那千古罵名,也要早早帶兵宮收拾了他。&”
好在,我從樓世寧那拿來的毒酒早就被樓亭的人換了短暫昏睡的迷藥。
原本是給他自己用的,沒想到被我喝了,發了的舊毒,昏迷了這幾日,如今蘇醒過來便無妨了。
樓亭卻還心有余悸,問了太醫許多問題,從吃飯睡覺到出門吹風,注意事項記了兩頁紙。
我看著他這般張細致,口溫熱脹滿,&“那你為何不與我相認呢?&”
樓亭低嘆一聲,&“因為我有把握讓你上我,那就足夠了。至于韃珺族那些舊事,我一個字都不想提。&”
我心口一,手握住他,語聲哽咽,&“對不起,你母妃的事,都是為了我&…&…你恨我嗎?&”
樓亭苦笑著搖頭,&“某一個瞬間吧,其實也不是恨你,我恨的是無能的自己。如今我終于君臨天下,可惜母妃卻看不到了。&”
他牽起我的手,低頭在手背吻了一口,抬眸時帶上了某些幽深的炙熱:
&“不必自責,若實在覺得抱歉,就代替母親陪在我邊吧。你之前說過會給我做點心、陪我睡覺的,我可等著呢。&”
我電般回手,覺得被他吻過的皮火燒一般燙熱,連著心口也狂跳,慌忙轉過頭不看他。
樓亭低笑兩聲,牽起我去了寢宮,富麗堂皇中懸掛著一副畫像,正是我曾看了一半的那個,如今終于得見全貌。
畫中那子下生有一顆小痣,正微微笑著,右下角題了句詩&—&—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
&“有的人啊,腦袋笨眼神也不好!分不清是自己像畫中人,還是畫中人像自己。&”
樓亭故意打趣,我得臉頰燒紅,抬手要打他,被他握住拉進了懷里。
&“我瞞了你,你也誤解了我,就算扯平了,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眼眶酸熱,淚意洶涌而上,靠在他懷里重重點頭,&“好。&”
窗外夜深深,遠長階兩側宮燈盞盞,綿延如星河,閃爍出斑駁的影。
有人重逢,不必再回首,闌珊盡頭,已在彼此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