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
大約以為這一路北上是很容易的事,實則這背后不知道有齊嬰的多打點,否則和母親為逃犯,就連出建康后的第一個關口都過不去。如今好不容易求得一個生路,卻竟然還想著要回去。
白松有些想罵,但是一時卻想不出什麼能罵的措辭,畢竟他心里其實也在想:此時,還能去哪里呢?他不知道是不是應當同說,的父親被判了斬🔪之刑,算算日子正是前日行的刑,與的母親恰是在同一日離去的。
他應該同說,可是那時候不知是怎麼了,他竟然有些開不了口,只是問:&“你一定要回建康麼?&”
聽了這話似乎愣了愣,繼而極緩慢又極堅定地點了點頭。
白松嘆了一口氣,又問:&“你想過你回去以后會如何麼?&”
搖頭,默了一會兒又答:&“若我父親活著,我便帶母親去找他;若我父親&…&…死了,我便將他們葬在一起。&”
這回卻到白松怔愣了:原來早已心中有數。仔細一想又覺得也是,經歷了那場牢獄之災,恐怕對父親犯下的事多也有所耳聞。
白松沉了片刻,抱起母親的棺木轉離去,對落在他后的沈西泠說:&“正好我也要回建康,既然你無論如何都要回去,那就與我同路吧。&”
自瑯琊一路向南雨雪漸,到建康附近時只見漫天大雪,恍然一如數日前他們離開時的景。
他們進城時到了盤查,白松掏出了一面令牌,那些士兵便紛紛十分恭謹地放行了。說來倒是有趣,當初也是在這座城門,和母親想盡辦法想要逃出去,不過區區幾日罷了,母親已經故去只剩一個人,卻又要從這城門進來。
建康城不愧是天下至為繁華之地,縱然他們進城時已快夜,城中仍燈火通明甚為熱鬧,百姓們喜氣洋洋,仿佛已經沒有人記得這建康城中有一個顯赫的高門傾覆了,只因再過幾日便是新歲了。
白松駕車徐行,側首隔著簾子問要去何,只聽安安靜靜地回答:&“你前幾日對我說,父親一族大多伏誅,其余也盡流放了,想來也無人為他收尸。我聽聞無人認領的尸首會被丟到葬崗,若你方便,不知能否送我過去?&”
白松沉默。
在返回建康的路上他將父親死之事告訴了,彼時只是略怔了怔,隨后就點了點頭,對他說了一聲&“多謝&”,此外再沒有什麼別的了。他雖然一貫怕麻煩、最不耐煩聽別人哭,但那時見如此,卻覺得有些不舒服。他那時想,許是一時被接連的噩耗打擊得太過,等過后緩過來了,終還是要哭上一哭的,但自瑯琊一路南歸,卻始終沒有哭過,現在更是平平靜靜地對他提起此事,還說要去葬崗。
白松繼續駕車,說:&“當初公子既然管了你,興許也已替計相料理了后事,你不如去問問公子,得了準信兒再去葬崗不遲。&”
他聽見沉默了一會兒,隨后問:&“齊二公子他,與我父親相嗎?&”
白松答:&“世家尋常往來,倒沒聽說有額外的。&”
沈西泠猶疑:&“那他怎會&…&…&”
白松其實也不解此事,他雖不敢說有多了解公子,但他自十四歲起就跟在他左右,至今也有八年之久,多還是知曉些他的,絕非是個管閑事的人,像如今沈家這種境況,其余的勛爵門閥皆避之唯恐而不及,公子他為何卻會援手呢?
他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公子的打算。&”
他聽見沈西泠低低地應了一聲,隨后問:&“那我們現在是要去齊府嗎?&”
白松算了算日子,說:&“如今這日子公子應當不在本家,多半住在別第。&”
沈西泠問:&“那是何?&”
馬蹄聲聲,白松道:&“清霽山,風荷苑。&”
清霽山說來乃是建康城中一名勝,并非什麼奇山秀水,只是塵囂之中勝在清幽,多為文人墨客所喜。這地說起來其實是齊氏的私產,早年一直閑置著,最近這些年了土木,了齊二公子的私宅,不相干的人便再不能靠近了。
這私宅名作風荷苑,正修在山中竹林掩映,需自山下攀上一百零八級石階方能窺見真容,且這石階不是一口氣直修到頂,而另有曲徑通幽的深意,順著山勢盤旋了數拐。傳聞如今年紀輕輕便在場上居高位的齊二公子頗喜這私宅,雖往日里還是在本家宿得更多些,但每逢休沐便會到此小住。
沈西泠隨著白松順著石階在山中行走時,天依然下著大雪。山中清寒,石階兩旁的青竹被雪得有些彎了,但仍可聞淡雅的竹香。石階古樸,并不特別寬敞平整,卻反倒有意趣,每攀上幾階便轉了方向,眼前的景致也就跟著一變。
沈西泠想起了父親,他也是竹的人,還曾親手在和母親住的小院兒里種過竹子,只是那院子并不很寬敞,幾竹子沒能氣候,一直讓父親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