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嬰垂下眼瞼,掩飾眼中略微的鄙薄之意,平靜地拒絕道:&“世叔抬舉,只是眼下形勢如此,恐要有負所托。&”
沈謙像是對他的拒絕毫不到意外,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變得平靜而松弛,問:&“敬臣,依你之見,何謂&‘世家&’?&”
齊嬰挑了挑眉,不知沈謙為何在此時問這話,想了想,答:&“世代相沿,鐘鳴鼎食之家。&”
沈謙淡淡笑了笑,莫名有種超然之氣。
他說:&“左相年歲漸大,世代更替理所當然,你長兄敬元才學扎實,但在如此大爭之世,終難當齊氏掌舵之大任,最終,這位子還是要傳給你。&”
齊嬰皺了皺眉,道:&“家父春秋鼎盛,大哥百龍之智,世叔謬贊。&”
沈謙覺到齊嬰語氣中藏的不滿,但依然神平靜,說:&“敬臣,世家在外人看來風無兩,我年輕的時候也曾這樣以為并且深以家族為傲,可當年歲漸長、對之了解漸深,才越發覺得所謂世家不過是金玉其外。&”
沈謙的目有些悠遠。
他繼續說:&“你自己可以潔自好,可族中的兄弟子侄卻各有籌謀,他們每個人都不知饜足,覺得家族累世經營所得的財富、權利都還遠遠不夠,他們把世家掏空,又借家族的名欺世盜名、魚百姓。你想要制止,但最終還是無能為力。&”
齊嬰著牢獄之冠落魄的沈謙,他雖已是階下之囚,但氣度依然曠達疏朗。
沈謙的聲音沉郁又無奈:&“敬臣,什麼是世家?世家只是一個空殼子,包裹著無窮無盡的貪念和戾氣,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
齊嬰著他,想起父親無數個深夜在燈下勞的影,想起叔伯與父親的爭執,想起族中兄弟手上的那些人命司,垂眸沉默。
&“世人道我沈謙無能,&”沈謙苦笑,&“我的確無能,無力鉗制沈氏這頭巨,只能放任它橫沖直撞,最后眼睜睜看著它葬送了自己,百年基業毀于一旦&—&—可是敬臣,這世上淪亡覆滅的世家,沈家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他的神變得嚴肅,嘆息:&“大梁皇族已經不是當年的皇族了,他們在世家面前已經弱了太久,如今南渡已過三十余年,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陛下終歸要收回當年不得已讓渡給世家的權力,沈氏的傾覆只是一個開始,也許下一個是傅家、是韓家,也或許,就是齊家。&”
一番話字字句句落在齊嬰心上,這些思慮自沈氏事發之后也曾盤桓在齊嬰的心頭,只是他從未與人談過此事,直到沈謙親自把這一切揭破。
的確,自南渡之后,皇室對世家多有倚仗,朝政被世家把持,當今陛下年輕時就長年到世家的掣肘,想要政由己出,幾乎是天方夜譚。沈家之所以一朝大廈傾覆,其中的緣由也十分復雜,一來的確是沈家行事太過出格,又包攬了天下財富引人眼紅,二來其中自然有陛下的授意,三來,世家之間也有利益爭奪,沈家的覆滅,齊、傅、韓三家沒有一家置事外。
齊嬰其實一早就有此擔憂,當父親針對沈氏的時候,他也曾有過勸導,希父親不要因世家爭斗而了陛下的手中刀,剪除沈氏雖可得一時之利,但若世家部瓦解,則很容易被陛下各個擊破,彼時非但不能再左右朝廷,甚至還會招致殺之禍。
但當時拔除沈氏已經是箭在弦上,父親雖眼明心亮,但也已無力阻止。
如今陛下如愿毀掉了沈家,收回了財權,雖依然有大量的財富和利益被三家瓜分,但皇族依然是最大的贏家。更重要的是,經此一役,世家之間的信任被瓦解,共同擊潰沈家的三家未來還能繼續相互信任麼?倘若陛下薨逝后,他的繼任者是擅使權之人,那麼江左世家&…&…岌岌可危矣。
齊嬰目之中彩晦暗,著沈謙。世人都說沈氏家主昏庸無能,但見如此之人,又怎會是泛泛之輩?齊嬰心中鄙薄之意褪去,神恭謹,言道:&“世叔切中肯綮,對于沈氏之傾覆,齊家&…&…&”
沈謙笑著擺擺手,打斷了齊嬰的話,道:&“敬臣若要致歉則大可不必。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弱強食理之必然,三家不過順勢而為,若我一把年紀還看不此理仍心懷記恨,未免太過糊涂了。&”
齊嬰不知再說什麼,只向沈謙長鞠一躬。
沈謙手隔著牢門虛扶他一把,嘆息曰:&“我這一生為家族錮,蒙師長錯擢為家主,終是害人害己。我的本心,其實不過是想要一椽舊屋,與妻在一起,為我那小兒編上一只草蚱蜢罷了&—&—可惜&…&…&”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齊嬰沉默了片刻,道:&“我與世叔區區幾面之緣,不知世叔為何會同我說這些?&”
沈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歲月沉淀的通,道:&“敬臣,我雖與你往不深,卻知你是個極難得的人。有才干,能決斷,這樣的人很多,但是同時能守中正之心的卻罕見,而你就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