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不在,母親仍生著病,忽然小院的柴門被人踹開,一大群家丁打扮的人闖進來,他們后是一個氣勢洶洶的貴夫人,后來才知道,那是父親的妻子。
那貴婦人稱母親作&“賤人&”,又稱沈西泠作&“小娼婦&”,那時都不大明白是什麼意思,只知道是不好的話,因為母親聽后眼中出了憤怒和悲戚。那些家丁砸壞了和母親的家,那位貴夫人將母親拖下病榻,打、踢、辱罵,沈西泠一直在哭,想撲過去救母親,卻被家丁挾制住,咬傷了一個家丁的手,趁他呼痛的空檔朝母親奔過去,將那貴婦人推開,抱住母親。
當然,們因此遭了更多的打罵。
那些人離開的時候,母親和都已經滿傷痕。母親坐在滿地狼藉中地抱著,一直對說&“文文,對不起&”,沈西泠不知為何母親要道歉,只是到害怕和難過,很想大聲地哭,又害怕這樣會讓母親更加傷心,于是一直忍著。
很擅長這樣做,忍住悲傷和難過,敏地琢磨著母親的緒,然后強歡笑。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父親來了。
父親是個溫和又堅強的人,沈西泠此前見過的父親從來都是溫和平靜的,可那天他哭了。他抱著母親和,像母親一樣一遍一遍地道歉,他們三個人抱在一起,沈西泠看見父母都哭了,才終于敢流下眼淚。
父親抱著,說:&“文文,沒事了。&”
沈西泠抬起頭看著父親,忽然發現他離自己很遠,母親站在他邊,也離自己很遠。悉的小院消失了,面前出現一座長橋,父母在橋的那頭,而在橋的這頭。奔上橋去,拼命地朝父母邊跑,大聲地呼喊,可是一步也不能靠近。看不清父母的臉,橋的周圍彌漫起大霧,所有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直到最后父母消失不見,只剩一個人留在橋的這頭。
沈西泠的悲傷、無助、痛苦一下子將懾住,小心翼翼掩藏的那些苦痛忽然沒頂,跪坐在地上絕地哭著,呼喊著父親和母親,可卻無人應答。
大霧將包圍,開始看不見任何東西,甚至開始覺不到自己,仿佛在不斷地墜落,從高一直向下跌,害怕、掙扎,但毫無用。
這時看見一只手,從云霧深朝來。
看見云霧消退,忽然下起漫天的大雪,在鋪天蓋地的飛雪中聽見約約的銅鈴聲,以及馬車的車駛過長街的轆轆聲。看見大雪中一個人模糊的影,越走越近,直到站在面前,彎下腰,聲息溫暖,縈繞在耳邊,對說
&“文文,沒事了。&”
沈西泠不知何故,忽然淚流滿面。
懷中的小姑娘痛苦地扭著,齊嬰低下頭,看見滿面淚痕,又見掙扎著出手,仿佛要什麼,下意識地就握住了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沈西泠的手又小又冷,被他整個包裹在掌心里,好像終于找到寄托一般,平靜下來不再哭鬧,齊嬰瞅準機會,端著藥碗送到邊,低聲哄:&“你乖一些,把藥喝了&…&…&”
藥喂進里,終于沒有再吐出來,齊嬰松了一口氣,發現自己竟然出了汗。
喂完整碗藥,齊嬰護著沈西泠躺下,他給掖了掖被子,想起離開,可手又被拉住。其實那個時候拉著他的力道并不大,他可以很容易地把手開,可是他稍一用力,小姑娘便皺起眉頭,口中嚶嚀,仿佛要哭。
齊嬰嘆了口氣,想起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那時狼狽地跌坐在城門口,懷中抱著的母親,被城門口的士兵團團圍住。他下車的時候看見眼神空茫,眼底一片死寂,可是那個時候并沒有哭,直到他把帶出城,直到他們一起在林中的雪地里談,一直都沒有哭。半個月后白松把帶回來,跪在忘室里問他父親尸何在,直到那個時候都沒有哭。可是如今,他只是要把手開,便要哭。
他還以為是個多堅強的小姑娘,原來此前不過是強忍悲聲罷了。
齊嬰有種上當騙的覺,但心底里又更憐惜幾分。當日在廷尉法獄沈謙說他能守中正之心時他還曾不以為意,他知道自己其實是個多麼冷又淡漠的人,可以在朝堂上毫不手地鏟除政敵,可以與看似親的友人虛與委蛇,甚至對他的家族他都可以冷眼旁觀。他那時以為沈謙看錯了,可原來他竟沒有錯:他的確會對一些人一些事,保有令他自己都到詫異的悲憫。
齊嬰向窗外天,恰聞打更之聲,已是子時三更,他又看看喝了藥后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的沈西泠,嘆息,終是沒有掙開的手,靜靜地坐在床塌邊,直到六子抱著炭盆進來。
六子一進屋,便瞧見公子握著那小姑娘的手坐在床邊,心里莫名覺得自己進來的有點不是時候,正想先退出去,又聽見公子他進來,于是只有抱著炭盆著頭皮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