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送給過很多草編的東西,譬如草編的小蝴蝶、小狐貍、小狗,每一個都栩栩如生。
一直想再要一只小蚱蜢,父親已經答應了,可是后來&…&…他卻死了。
沈西泠看著此刻掌中木匣里裝的這只小蚱蜢,草編得很扎實,于是就顯得牢固,須特別清晰,形態也栩栩如生,編得極好,看得出編的人很是用心,花費了不功夫。
沒有猜錯,編的人的確花了不功夫。
準確來講,齊嬰編了整整一夜。
在南陵的日子充滿刀劍影雨腥風,可他其實一直沒有忘了,二月廿四是小姑娘的生辰。
他從建康離開的時候,一向那麼文文靜靜又規行矩步的沈西泠卻膽大地連王先生的課都不去了,匆匆忙忙地跑出來找他,他才知道心里原來那麼依賴他,也才明白心里的惶恐和孤單。
他其實也想快些回去陪過這個生辰,父母剛去不久,今年一定難捱,若能有人在邊陪著,當要好上些許。只是雖然他已經盡力了,南陵的局勢卻依然未穩,他不開,趕不回去。
于是他只能給送生辰禮。
送禮這種事齊嬰并不生疏,場中人,世往來,理所當然,他早已稔。只是他很送東西給孩子,還是年紀這樣小的小姑娘,難免有些不好辦。況且仔細算來,他們相識至今也不過才兩個月,又一直沉默寡言低眉斂目,讓齊嬰不知道喜歡什麼,一時更是無從下手。
他在的兵和纏的公務中仍未忘了給選生辰禮的事,斟酌了許久,最后還是給送了書。他聽說讀書勤勉,送書卷總不會有錯。
只是書都包好了,他又覺得欠妥。
他一直知道沈西泠的有些敏,小姑娘年紀太小,時的經歷又太過波折,難免如此。他擔心送幾卷書會顯得有些刻板,小姑娘就算上不說,心里也或許會嫌他潦草應付,萬一傷心那便有些不好了。
他既然已經管了,就還是希能盡量高興一些。
但他的確不知再送些什麼東西才好,首飾釵環,年紀太小,他送也并不合適,躊躇間卻想起那天在廷尉法獄時沈相同他說過的話。
沈相說,他答應過給自己的小兒編一只草扎的小蚱蜢。
齊嬰不知道這只蚱蜢他是否已經給了沈西泠,但揣測大半是沒有的。沈西泠子斂,從未在他面前提起過對雙親的想念,但他其實知道心里的難過,譬如上回他無意問起是跟誰學的做飯時,眼中出的傷懷便讓他明白了一切。
他或許可以替父親給編一只小蚱蜢,哪怕只是全一個念想。
然而譽滿江左的齊二公子雖說才名在外,但在手藝上卻并不通,本以為編個小玩意兒不是什麼大事,結果幾草繞來繞去,蚱蜢沒編出來,倒是打了一串的結。沒辦法只好又找來通這門手藝的匠人來教,等學通了門道已經過了大半夜,后來又編了好幾個才逐漸像個樣子。
而此刻,這只耗費了齊嬰一夜功夫的小蚱蜢,就靜靜臥在沈西泠的掌心。
沈西泠瞧著它,視線逐漸模糊起來,父母的音容笑貌不斷在腦海中疊,想起太多太多東西,譬如父母對反復說的那一聲又一聲所不理解的&“對不起&”,譬如最后一次見父親時他蓑上落的雪,譬如牢獄之中母親在耳邊說的&“文文,再睡一會兒&”。
這些東西將籠罩起來,隨后又都幻影一般消散,只有眼前這個小蚱蜢,實實在在落在掌心,是真實的。
沈西泠悲從中來,卻不敢放聲大哭,深恐被一門之隔的姐姐們聽出端倪讓們跟著憂心,于是用手地捂著,低低地嗚咽。
直到深夜。
那一晚躺在床榻上,很久都沒有睡,始終將那只小蚱蜢放在掌心端詳。
看著它,一會兒想到雙親,一會兒又想到齊嬰,一邊想一邊默默地哭,哭到后來有些頭昏眼花,上也漸漸發冷,鬧得很不舒服。
不知道,其實是生病了。
那個時候年紀尚小,又弱,那天挨了王先生的手板,傷口理得不甚妥帖,于是生了病。卻以為只是夜里風寒才會發冷,在床上蜷了半宿實在耐不住,又不好跑出去打擾水佩們給取被子,于是爬下床,從床底的箱子里,取出了齊嬰的那件長裘裹在上。
那是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留給的。
時過兩月,沈西泠卻仿佛依然能聞到這裘上的甘松香,也不知是真的還是僅僅是的臆想。頭回聞到這味道時只覺得清冽,如今卻會讓心頭覺得安定,病中昏昏沉沉,聞到這個味道時卻恍惚以為齊嬰回來了,更覺得滿心歡喜。
的掌心還躺著那只小蚱蜢,用手指輕輕著它的須,終于有了睡意,快睡過去的時候暗暗提醒自己,明日定要早些起來,趁水佩姐姐和風裳姐姐們還沒發現的時候將這件服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