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17章

齊云當時雖然說是這麼說,其實心里還藏了半句話。他們祖母那個脾,做事一向喜歡做絕,方家小姐如今興許都不在建康了,只是他那時沒敢和齊嬰說他的這番猜測,怕弟弟一聽更加上火。

齊嬰那時其實已經很疲憊,畢竟在石城的每一日他都過得甚是辛勞,這幾日又都在路上顛簸,眼下已經是心俱疲。他也知道齊云說得在理,只是他想起沈西泠,那樣細弱敏的小姑娘如今卻被祖母逐出了府門,無依無靠的能去哪里?又生得漂亮,萬一&…&…

他放心不下。

齊嬰沉默了一會兒,心中已有決斷,側頭對齊云說:&“無妨,我還是再去看看。&”

齊云見齊嬰話音一落便轉匆匆走進夜雨里,他連攔一下都來不及,一時心中百味雜陳,不由得想:瞧這個架勢,莫非敬臣當真&…&…

齊云驚疑不定地在原地站了半晌,隨后嘆了一口氣,轉進了屋。

齊嬰讓白松從府上帶了些人,分頭去建康城中的客棧尋找,他也親自去了幾問過店家,都沒有尋到沈西泠的蹤跡。

后來他想了想,去了父母生前居住的那個小院。

這個院子齊嬰不是頭回來,上次來的時候他幫沈西泠安葬了的父親,還讓人替整理了彼時已是一片狼藉的屋子。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往后再不會踏足此地,卻沒想到區區不到三月之后,他便又來了。

那院子無人打理,如今已顯出衰敗之相,院生出雜草,沈相生前種的竹子則歪倒一片,看樣子已經不能活。

齊嬰冒雨前來,進屋后看了一圈,見屋中的皆積了一層灰土,已經很久沒有住過人了。

沈西泠也不在這里。

青竹一直跟在齊嬰后,此刻見他神憂慮,兼而還有些疲憊和煩躁,便斟酌著勸道:&“公子&…&…要不咱們先回吧?那頭兒有白松帶著人找呢,說不準明兒一早便有信兒了&…&…公子連月勞累,還是先回去歇著吧。&”

齊嬰未答,長站在屋檐下,聽聞夜雨聲聲,又見屋中陳設,意識到這是時的居就在此地長大,心中一時有些難以名狀的。再一抬頭,又見屋外荒竹之畔立著兩座孤墳,正是已故的雙親。

父親生前曾那樣鄭重地將托付給自己,如今他卻將人家的小姑娘弄丟了,興許,還讓了委屈。

齊嬰越發覺得口沉悶。

他靜立不,沉思良久,忽而似想到什麼,匆匆對青竹說:&“回風荷苑。&”

夜雨凄清,清霽山中石階,齊嬰回去的時候已近子時。

他一回去便到當初沈西泠住過的那間院子找人,但房中空空,并不見小姑娘的蹤影。青竹一路跟著,見公子眉頭鎖得更,已經不知該怎麼勸才好。

齊嬰從房中出來,見夜寒如水,眼前忽而浮現大病初愈那時、于隆冬之日蜷在忘室門口睡著的場景。他于是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來,想了想,又朝忘室而去。

而他沒想到,他最終竟真的在忘室門口找到了

小姑娘還像上回一樣蜷在欄桿的角落,只是這回沒有睡著,兩手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眼神空空茫茫的,低著頭也不知在看什麼。

他看著,而就在那個當口沈西泠抬起頭,也看見了齊嬰。

看見那人站在忘室的檐角下,后是無邊瀟瀟夜雨,他看起來風塵仆仆,好似剛剛從千山萬水之外而來,帶著滿的寒意和塵土。此時那雙好看的目正低垂著看向,讓的心底只剩下一片寂靜無聲。

的父親喜讀佛經,在年時就曾帶一起翻讀過。記得他極喜歡《仁王經》中的一句,&“一彈指六十剎那,一剎那九百生滅&”,講的是一個頓悟般若。從來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如今依然不懂,可是那時抬頭看見齊嬰站在那里,心中卻忽然想起這句話,覺得那一剎那的確有許多生滅,令一生都會深深鐫刻在心頭。

在那一剎那心中乍然翻涌出許多緒來。

趙瑤打的時候,沒哭;齊老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訓斥的時候,沒哭;被逐出齊府不明前路的時候,依然沒哭。不僅沒哭,甚至心中都不到委屈,只有一片平靜,仿佛覺得那些苦難都是天經地義的事,仿佛旁人的惡意也都是理所應當,本來就應該去承的。

可眼下齊嬰來了,就站在面前,心里卻一下子涌上說不盡的委屈和難過,在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夜中昏暗,齊嬰一開始沒瞧見沈西泠哭了,見又像上回一般不顧念自己的子,如此寒夜又窩在他門口,心頭一無名火起,正板著臉要開口訓,卻見小姑娘忽然扶著欄桿站起朝他奔過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撲到他懷里。

抱著他,嚎啕大哭。

夜雨仍未停,淅淅瀝瀝落在忘室的檐角,那懷中的哭聲驚惶又充滿委屈,似乎已經悲傷難抑,乍然將齊嬰心底那方寧靜的潭水攪得一片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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