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昭想太醫,卻被對方抬手制止,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可朱昭也不愿如此干看著,便躬上前,手放在老人家口,幫忙輕輕順氣。
半晌之后,咳嗽聲有所減輕,老皇帝大口著氣,仿佛新得來一條命,腔里心跳極快,沉悶厚重,再開口,聲音便沙啞至極&—&—
&“以后的日子里,要多辛苦你了。&”
聽到這句話,朱昭雙目頃刻通紅,也直到這時候,他才敢抬眼去看了看他的父皇。
這個殺死他的兄長,囚他的母后,幾乎除去大涼所有開國功臣的父皇。
這個作為蠻人奴隸出,起義短短幾年,便結束漢人百年浩劫的父皇。
他有功,有過,功大于過,也掩蓋不了過,無論功過是非,在此時都已變得如浮云一般輕巧。
&“別哭。&”老皇帝嘆息,&“有什麼好哭的呢,朕非先人亦非來者,所去不過是去見過往蕓蕓眾生,當今世間無人敢評朕,此去一遭,正好也能向先人問上一問,朕這一生,究竟幾分對,幾分錯。&”
朱昭只搖頭,淚流滿面哽咽難言。
&“朕看得出來,你比朕知道該如何治國,此后莫起狼煙,去當個守之君罷。&”
朱昭咽了下嚨,頂著滿臉淚,嗚咽一聲道:&“父皇,兒臣害怕。&”
老皇帝道:&“怕什麼呢?&”
朱昭:&“朝中重臣會老,鎮國公之后可用秦盛,秦盛之后又該用誰?閣如今尚有方老,但方老之后又該用誰?縱觀滿朝文武,無一不是挑細選,無一不是百般斟酌,可他們亦是凡人之軀,生老病亡皆由天定,在他們之后,兒臣又該有怎樣打算?&”
老皇帝略沉片刻,道:&“秦盛之后有秦初,虎父無犬子,那孩子有他父親和外公教導,只會青出于藍。方如輝之后,可用顧放,顧翰林有些木訥,但不是壞事,心眼太活的人不宜去閣。至于再以后,現在便還不必打算,以后的事是說不準的。&”
朱昭抹干凈淚,重重點頭:&“兒臣謹聽父皇教誨。&”
老皇帝雙目漸漸發直,著龍紋帳頂半分靜不出,直又過了很久,方疲憊道:&“正月若得見樓蘭使臣,待他們好一些,畢竟是貴妃的家鄉人。&”
朱昭點頭:&“兒臣知道。&”
夜沉下又浮起,朱昭跪在榻邊靜靜陪伴,雙手握著那只蒼老的手,聽著上面的脈搏由慢變快,又由快變慢,反復數次,直至再也快不起來。
朱昭心中其實很酸很痛,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直到這一刻,在他的父皇口中,也沒有有關母后的只言片語。
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憎惡?
他聽不到,也問不出口,只能將這個問題深深埋藏于心。
至于當下,他是沒有功夫去想的。
當天際第一金刺破云層,皇城中響起四十八道鐘鳴,是謂國喪之音。
寺廟道觀,敲鐘三萬,以先皇在天之靈。
國不可一日無君,同月里,皇太子朱昭繼位為帝,改年號天佑,冊立正妻方氏為皇后,頒布詔令大赦天下,三年稅務減半,各地大興學府,國子監不再為世家貴族所專用,對外開放,廣招學子。
◉ 70、結局
新帝登基, 普天同慶。
正月里,沈清河國子監所邀去給學生授課,到了只在那待了一天不到, 便發現連如今大涼最為高等的學府中也無完整典籍,完整不說, 其中錯之還數不勝數,誤導了不知多學生。
他回到家便投于書房, 廢寢忘食撰寫典籍, 時常一天一夜不帶合眼。
施喬兒心疼相公, 卻也不好說他什麼,夜間送飯時給他添了一碟子蝦籽醬, 正月間天寒地凍的,河鮮難得, 這一小碟蝦籽, 在外面說百兩銀子難買, 味道鮮至極。
沈清河忙著低頭看卷牘,順手抓了只饅頭去蘸蝦醬, 卻不想錯了地方,沒將饅頭摁到碟子里,摁到了硯盤里,沒蘸到蝦籽醬, 蘸到了一饅頭的墨。
施喬兒憋著笑沒提醒他, 直等他將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嚼皺了眉頭,才拍著桌子哈哈大笑。
沈清河一看手里饅頭才知自己鬧了怎麼樣一個笑話,卻不惱, 跟著笑起來, 本想先將上墨漬干凈, 抬頭一見自家娘子如此幸災樂禍,壞水一翻將人拉到上便親了口,得意道:&“現在好了,咱們都是一樣的了,誰也別說誰。&”
二人笑了鬧了一陣,施喬兒有些犯起困,著眼睛道:&“相公還要翻多久?我沒你睡不著。&”
沈清河掃了眼那堆小山高的卷牘,著施喬兒后頸道:&“想必還得不功夫,三娘聽話先去睡,為夫忙完便上床找你。&”
施喬兒哼哼一聲,不不愿勾住了沈清河脖子,嗓音輕:&“我才不信你的,等到那時候,想必天都快亮了,過往都是我聽話,今日你也聽話一回不行?這些典籍什麼時候不能續寫,偏就非得趕到最近完麼?&”
沈清河聽完輕嘆:&“其實無論我怎麼廢寢忘食去翻去寫,這都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夠塵埃落定的,只是最近子確實有些急了,一想到連國子監都是用那些典雜典,我就覺我一刻都不能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