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顯沒應聲。
過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有些低沉,&“不養了。&”
他的視線從蘭草垂下的蔫葉片收回來,轉向姜鸞,
&“阿鸞想要什麼。護住你公主府里的人?可要我派兵加護防衛?&”
姜鸞拒絕了,&“我的公主府防衛夠了,有能力自保。我想小舅多盯著宮里,護著宮里的我二姊。&”
想了想,&“還有二兄那邊&…&…&”
&“晉王府那邊的防衛兵是你公主府的十倍有余。你不必擔心他。&”裴顯打斷,&“我貿然派兵過去護衛,晉王府只會驚疑,反而不好。&”
姜鸞想想有道理,點了點頭,&“那就多看顧著宮里的二姊。啊,還有宗正卿家里的姜三郎。其他的沒有了。&”
他們說話的同時,秋霜拆完了肩頭裹傷的紗布,新煮好的一鍋沸水送了進來,放在窗邊涼著,正在用溫水清洗🩸模糊的創口。
作再小心翼翼,還是會到傷,裴顯說話說到一半,中途不明顯地頓了下,肩胛倏然繃。
姜鸞注意到了一點不尋常,問他,&“疼?&”
裴顯輕描淡寫地答,&“怎麼會不疼。&”
&“表面毫看不出,這麼能裝?&”姜鸞湊近了點,打量他額頭滲出的一點細汗,又要仔細去看他右肩的創口,被他側避開了。
&“不是裝。&”裴顯糾正,&“是能忍。&”
他舉了個遠古例子,&“關云長刮骨療毒,刀落骨上而談笑自若,人稱蓋世英雄。&”
例子是個好例子,但姜鸞從小的想法就和天下大多數人不一樣。
&“是流芳百世的大英雄沒錯,但許多流傳下來的事跡聽著瘆人,不像是活人能做出來的事。我們正常的活人呢,疼了就,喜歡就笑,難過就哭。&”
裴顯淡定糾正,&“是你們人。&”
姜鸞:&“呸。&”
秋霜在旁邊聽得幾度言又止,神變換得實在厲害,裴顯終于注意到古怪的表,他有所察覺,鎮定自若地換了稱呼,
&“公主恕罪,臣失言了。&”
&“繼續裝吧。&”姜鸞撇。
秋霜清洗創口到一半,犯了難。肩頭的是箭矢穿傷,只清洗表面的一層膿,總有深創口清洗不干凈。
裴顯自己有經驗,指導說,&“拿干凈紗布卷長條,金創藥化在水里。蘸足藥水,往里頭洗。&”
秋霜臉發白地清洗,姜鸞看得都覺牙酸,裴顯還若無其事地稱贊,&“不愧是公主邊的,手腳作確實很輕,比尋常軍醫的作輕多了。&”
姜鸞坐在旁邊,嘖了一聲,不客氣地說他,
&“話說的倒是好聽,看你臉比你書房里兩堵墻還要白了,疼狠了吧。整天裝模作樣的,像是個假人,笑是假笑,哭是假哭,疼了憋著,忒沒意思。&”
裴顯這回沒否認,淡定地道,&“京城里打滾,不會裝的人死得比較快。 &”
姜鸞嗤笑,抬起指尖對著自己,&“在我面前也是? &”
&“公主倒是和京城里的大部分人不同。 &”裴顯想了想,用了個詞句形容,&“真?&”
姜鸞嗤之以鼻,換了三個更妥帖的字,&“懶得裝。&”
偌大的書房里,除了細微的清洗水聲,就只有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說是閑聊也可以。兩邊都態度松散,說話不怎麼細斟酌,想到什麼說什麼。
&“現在如愿開了麒麟巷公主府,以后還有什麼打算。&”
&“六月里開了公主府,原本打算想些法子接二姊出來住。但變數太快了,沒想到后面那些七八糟的破事。問了幾遍二姊,自己有打算,攔著不讓我手。&”
裴顯點點頭,沒問姜鸞含糊避過的&‘手&’什麼意思,若無其事接了下句,
&“你看不上謝征謝節度,嫌他配不上你二姊,了歪心思,想把人半道鏟除了。但你二姊對謝節度觀尚可,至沒到必須鏟除的程度,攔著不讓你下手。&”
姜鸞不滿地說,&“薛奪那個碎子,是不是從早到晚地往你耳朵邊傳消息?該說的都被你說完了,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閉不講了,裴顯倒是噙著一笑意,慢悠悠往下繼續說。
&“別只說你二姊那邊。你自己呢?開了公主府,駙馬可有人選了?&”
秋霜在把蘸足了金創藥水的紗布往創口深塞,清洗膿。
令人牙酸的聲音里,裴顯居然開了個玩笑,
&“謝五郎家中勢大,派出公主府的三百兵強取豪奪是不能夠了。但阿鸞若是看中其他家的郎君,倒也不是不能試一試。&”
姜鸞呸了聲:&“這是哪家的小舅能對甥說的話嗎?史臺的言聽見了你 &‘派三百兵強取豪奪&’的好法子,能追著把你罵到護城河里去。&”
裴顯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震了傷口,剛覆蓋上去的紗布立刻洇出一片殷紅。
&“得了,別只看我的樂子。裴小舅別說我,看看看自己吧。&”姜鸞反相譏,
&“你自己都二十五了還沒娶妻,來問我這個才十五的。你自己為何不娶妻?天下那麼多佳子,沒一個喜歡的?&”
裴顯不說話了。
姜鸞若有所悟,&“秋霜,去外頭等著。我跟裴督帥單獨說一陣。&”說著接過了秋霜手里的紗布卷。
秋霜言又止,臨走前把門窗全敞開著,這才去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