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鸞在擺弄著長案上新沏的熱茶。
自從《茶經》面世,世人推崇的飲茶法崇尚返璞歸真。數十年前京城風行的在茶里添加各式調味香料的飲茶法,漸漸已經被人摒棄了。
但政事堂里顧及著各位朝臣的口味不同,還是放著各調味料。
眾人眼睜睜看著這位新冊封的皇太殿下,從長案上接過調味的細鹽,紅糖,陳醋,桂皮,茱萸,每樣舀了滿滿一銀匙,毫不客氣扔進了一杯新沏的煎茶里,拿銀匙攪拌勻了,吩咐侍端去裴顯坐席的長案。
姜鸞輕松地拍拍手,抬起視線,對著周圍愕然無語的視線,&“各位卿家看本宮做什麼?本宮只是聽政,不說話的。各位繼續議。&”
門外響起沉穩的腳步聲。
裴顯回來了。
他如今兼領了中書令的職務,雖說河北道兵馬元帥的職務并未撤下,但袍已經按照中書令品級,換了文的正二品綾羅紫袍,腰束金鉤玉帶,和以往懸劍朝的打扮大不相同了。
進來政事堂時,迎面見了明堂正中匾額下方的坐床大喇喇盤膝坐著的姜鸞,他倒是并未顯出意外神,
&“殿下怎麼來了。現在的時辰,殿下理應在含章殿讀書。&”
說著走到自己的長案前,袍坐下。
他在外頭說了許久的話,又一路趕回來,口得很,看見長案上放了一盞新沏的熱茶,并未多想,端起茶盞。
旁邊的史中丞崔知海倒吸了口涼氣,用力咳了幾聲。李相默不作聲地看著。
&“崔中丞今日子有不適?&”裴顯的茶盞停在邊,客氣地問候了一句,
&“最近風起秋涼,天氣反復多變,王相已經染了風寒,抱病在家多日。崔中丞還請保重&—&—&”說著啜了口茶。
在場所有人的作都不知不覺停了。
在眾多目的啞然注視下,裴顯的結滾了幾下,把梗在嚨的那口茶咽了下去。
茶盞平穩地放回案上。
他知道剛才崔知海為什麼拼命地咳嗽了。
抬起目,極犀利地盯了眼中央坐床上滿懷興致托腮看著的姜鸞。
&“謝殿下賜茶。&”他平靜地道,&“好殿下知曉,臣喝茶不喜放調味香料。&”
&“風味獨,多試試,說不定會喜歡呢。&”姜鸞笑地催促,&“好裴中書知曉,你面前的那杯茶,是本宮親手調制的。裴中書再喝一口?&”
眾多震驚的視線里,裴顯神自如地端起茶盞,果然又喝了一口,紋風不地放下了。
&“殿下這個時辰,應當出現在含章殿里,發苦讀。&”
他換了個姜鸞不大喜歡的話題,&“含章殿講學的崔翰林昨日過來說,殿下的論語學得普通,治經的功夫也下得不扎實,學到一半,還抱了貍奴進殿去,一邊喂食貍奴一邊寫策論文章。如何能學得好。&”
姜鸞換了個盤膝坐的姿勢,素白指尖往里,懶散地指了指自己,
&“本宮馬上就要十六了,不是五六歲初進學的蒙。現在本宮把那些經史學問從頭學起,從早到晚地死記背文章,真是要了命了。今早過來政事堂,也是想和各位卿家議一議,與其整日里拘在含章殿里讀書做學問,不如讓本宮多在政事堂里旁聽,學一學觀人做事的本事。&”
李相和崔中丞還在沉思索的時候,裴顯已經毫不遲疑地應聲而答,
&“不建基臺,如何造高樓?殿下想一蹴而就,造起空中樓閣?&”
姜鸞指尖敲了敲長案,&“人各有長短,理應揚長避短。裴中書呢,卻總要我避開長,修補短。你是不是覺得你的想法總是對的?本宮倒是覺得,你這想法不太對。&”
坐在對面的李相咳了聲,開口道,&“殿下的意思是&…&…&”
&“半日讀書,半日觀政。&”姜鸞環顧四周,&“眾位卿家以為如何?&”
崔中丞依舊沉,裴顯不應。
姜鸞起,&“今日本宮過來政事堂,就是這個意思,希各位議一議。議好了知會東宮一聲。&”
清脆的靴底踩著青石磚地,即將出去政事堂時,裴顯在后提醒,
&“因為國喪的緣故,今年九月初九的重宴推到了十月。圣人至今仍病著,若是當日不好面的話,還是要皇太殿下出面,代圣人參加重宴。&”
姜鸞不回頭,朝后擺擺手,&“本宮知道,龍首原登高,賜重酒,大宴群臣。不勞裴中書提醒。&”
&“除了登高賜酒,大宴群臣。&”裴顯不咸不淡加了句,&“還有慣例的重宴大。群臣翹首展,等待皇太殿下在宴席上大展手,下首箭,直中靶心,鼓舞群臣士氣。&”
姜鸞:&“&…&…&”
怎麼把&‘重宴大&’給忘了。
大聞朝尚武,從開國時便定下了每年重節君臣齊聚,比武大的規矩。
祖宗規矩,開場那一箭,必然是皇帝親的。
八月里國喪一場,二兄又病著,九月的重宴推到了十月,但只要掛的名頭還是重宴,祖宗規矩還是要做起來。
如果新帝不能親自下場,到這個皇太替二兄下開場一箭,說起來倒也是順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