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無人的石室里,他又開始勸自家主帥&“踏破京城,打回河東。&”
&“戰場上生死搏命的兒郎們不會辜負你,督帥,但京城里的貴人們可說不準。&”薛奪里叼著一截長尾草,手里剝著大橘子。
&“京城里那些貴人們,看起來是鮮貴氣,男的俊,兒俏,撥弦聽琴,調香弄墨,看起來雅致得很,心眼兒賊多!咱們這位皇太殿下呢,嘿,末將認識了不止一年了,過的好,吃過的虧,加起來都不止一籮筐了。督帥跟皇太在京城結下一段所謂的&‘舅甥誼&’,當時確實是親厚,但也是過去的事了。所謂的舊日誼這回事,就像這橘子似的。&”
他剝開橘子皮,晃了晃手里干癟的大橘子,
&“頭一天,新鮮,漂亮!第二天,還是新鮮,漂亮!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呢,表面的一層皮還是黃亮亮的,里頭的橘子瓣,癟嘍!&”
&“督帥,人的心,海底的針,越漂亮的人越會騙人。并肩征戰的弟兄們不會辜負督帥,甜言語讓督帥耐心等的皇太殿下&…&…好手段啊,居然拿到了禪讓詔書,這幾天就要登基了。&”
&“那邊風風地登基,督帥你這邊蹲大牢。都五天了。等來等去,最后落到個什麼下場,可難說得很。&”
裴顯只是淡定地聽著,始終不出聲。
薛奪心浮氣躁起來,抬腳踢了踢被褥下鋪滿的稻草,里頭邦邦的,裴顯的腰刀藏在里頭。
他勸得口干舌燥,裴顯最后只說了三個字,&“再等等。&”
再等多久,裴顯其實自己也估不準。回京當日那次倉促的單獨會面,姜鸞并沒有和他清楚地說明時日。
但他還想再等等。
那次的會面確實倉促。但看到他就驀然亮起的眼神,撲過來時毫不藏的熱烈,親手編織在五彩绦手串里的那份心意,不會作假。
戰場上并肩作戰的將士們確實不會辜負他。但他還是覺得,京城深宮里長大的應該也不會辜負他。
他想繼續等等看。
頭頂的天窗出了幾顆閃爍星辰。今夜是個好夜。
他握筆在石墻上畫下第五道豎線,看著頭頂的星辰睡。
&—&—他陷了混沌遙遠的夢境之中。
作者有話說:
字數了,這是完結章的(中),還有最后一章,不等明天了,今天寫完就發,等我!
◉ 第 105 章
自從今年四月春夏替, 裴顯開始陸陸續續地做夢。
夢境虛幻,醒來之后,往往就忘了夢境容, 只殘留下一縷悵惘。
但今夜這場夢境,殘余的緒格外濃烈。
他似乎也在一天牢里。
那天牢的環境, 比詔獄里干燥有天窗的石牢差遠了。
黑暗的牢里,四都是肆的蚊蟲, 還有幾只碩鼠窸窸窣窣地經過腳。他上有傷, 又上了木枷。八十斤的重枷得他彈不得, 連踢開鼠蟲的作都做不出。
面前有火把的。
有人過去踢了一腳,替他把腳邊穿行的碩鼠踢開了。
站在他面前的, 是個量尚未長的男孩兒。
或許也可以說是年。
十三四歲的年紀,介于孩和年之間, 和腦子都還在發育, 開口就是變聲期的公鴨嗓, 穿著華貴厚重的龍袍,后幾個侍卑微地彎腰跟隨著。
其實還是個孩子, 偏偏他自以為是大人了。
&“裴相。&”那男孩兒在火把的芒里低頭打量他,出得意的神,連掩飾心都還沒學會。
&“瞧瞧你如今的狼狽,哪里像是他們里的武曲星下凡, 什麼戰無不勝的戰神。從前朕總聽他們這麼說, 還以為是真的。&”
穿著華貴龍袍的男孩兒見他毫無反應,膽子大起來,又往前走了一步。
&“原來你也會打敗仗啊, 裴相。&”
夢里的他抬起了頭, 燈火下顯出消瘦卻不減鋒銳的眉眼。
&“臣當然會打敗仗, 陛下。&”他靠在石墻上,淡淡地說,&“臣從前在河東剛領兵的時候,二十歲出頭,在大西北的荒漠里和突厥人追著互咬,打敗仗的次數多了去了,陛下不知道?&”
男孩兒不知道。
他出興趣的眼神,催促說,&“說說看。朕想聽。&”
他卻一個字懶得說了。
邊出一不明顯的嘲諷笑意,靠在石墻上,閉上了眼睛。
他領兵征討的半路上斷了糧草,退兵的中途被伏擊,后背了不輕的傷,一下都疼,還沒人給他治,小兔崽子。
他冷淡的態度激怒了年君王。
&“拿進來!&”變聲期的年怒喊。
一個侍瑟著,端進來一個黑漆圓盤,著手放在地上。
他睜開眼,目隨意掃過。
宮里常見的老戲碼了,漆盤里放了一個金壺,一個白玉酒杯。
小兔崽子不知從哪本陳年舊書里學到的老花樣,還自以為很新鮮,滿臉興地打量他的神,試圖從他臉上找出驚恐。
可惜注定要失了。他連第二眼都懶得看,直接閉上了眼睛。
這點不流的小花樣就想出他的驚恐。
他閉著眼,漫不經心地想,姜三郎這一脈果然是出了五服的宗親,和皇家嫡系脈隔了不知多層,生出來的小兔崽子雖然也姓姜,雖然也跟前跟后地喊姑母,卻半點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