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慎語引頸一瞧,是個戴墨鏡的老頭,墨鏡一摘,瞎著一只眼睛。他忙看丁漢白,丁漢白不聲地攬他后背,裝作無事發生。
張斯年道:&“圍這麼多人,有兵馬俑啊?&”
其他人哄笑,奉上印章,請他瞎眼張保保眼兒。張斯年接過,背,指甲輕輕一鏘,將那刮下的質聞一聞。端詳個夠,抬眼看二位賣家,問:&“不介紹介紹?&”
丁漢白還未吭聲,有人說:&“看來是真的,一般假貨你老遠瞅一眼就夠了,品假貨看完立馬擱下,這件兒你看完還問,估計真品沒跑。&”
又有人說:&“我可是第一個來的,誰也不能跟我搶。&”
哪有什麼先來后到,向來講究價高者得。氣氛愈發火熱,丁漢白說:&“蒼龍教子,適合傳家,老子傳兒子,兒子傳孫子,意頭好。&”
張斯年贊一句:&“意頭好不好另說,雕功是真好。&”他平日幾乎泡在這兒,沒想到遇見自己徒弟擺攤兒,經手一看,確定這印章為贗品,只是不確定乖徒弟需不需要他當托兒。
丁漢白故意引導:&“古人的巧手,雕功當然好。&”
張斯年明了,立即問價。這一問掀起風波,上年歲的人都知道他瞎眼能斷金鑲玉,紛紛眼紅競價。哄鬧著,此起彼伏的高聲充斥耳邊,紀慎語肩頭一,丁漢白對他說:&“把另一塊也拿出來。&”
兩方章,一方淺黃,太一曬像灑金皮,一方豆青綠,瑩著幽幽的。一下子來兩塊,群眾也都經驗老道,必須打聽打聽來歷。不料丁漢白明人不說暗話:&“來歷就是正兒八經的林凍石,我丁漢白一刀一刀雕的。&”
滿座嘩然,當代活人雕的,還姓丁,傻子都會想到玉銷記。張斯年極其夸張:&“你雕的?!這痕跡也是你雕的?!&”
有一鶴發老頭說:&“瞎眼張,這做舊連你都能唬弄,恐怕是六指兒出山了吧?&”年輕的不明淵源,年老的有所耳聞,打趣個不停。
丁漢白說:&“不好意思,這后續出自玉銷記大師傅之手。&”
紀慎語一個激靈,玉銷記的師傅分等級,丁漢白以前上班,因此大師傅只有丁延壽。他在這短暫的騙局中滿足虛榮心,沒人注意他,他便安安靜靜地心花怒放。
而令他意外的是,既已表明這兩方章為仿件兒,大家的興趣似乎不減反增。周圍議論紛紛,丁漢白對他悄聲耳語:&“仿得好壞決定看客態度,不夠好只能引來恥笑,足夠好,頂頂好,那就是引發贊嘆了。&”
紀慎語心熱:&“你拐著彎兒夸我?&”
丁漢白說:&“這還拐彎兒?我都把你捧上天了。&”
最終印章沒有手,顯擺夠便收回,揚言要買就去玉銷記。如此這般,市里每個古玩市場都被他們跑遍,到了后頭,紀慎語恍然發覺,這是種營銷手段。
接下來就要等,一個城市,各行各業自有圈子,教育圈,醫藥圈,古玩更是,他們要等消息發酵,讓那兩方章招更多的人惦記。
終于降雪,迎春大道白了一片,玉銷記關著門,暫休整頓。丁漢白吩咐伙計重新布貨,拿丁延壽當空氣,丁延壽倒也配合,堂堂一老板貓在柜臺后頭剪年畫。
紀慎語貓在丁延壽邊,玩兒丁延壽解下的一串鑰匙,住最小一枚黃銅的,問:&“師父,這是不是料庫角落那個盒子的?&”
那盒子里面據說都是極品玉石,只丁延壽這個大師傅有鑰匙。紀慎語拿著不舍得放,丁延壽說:&“那麼喜歡?等以后給你也配一把。&”
紀慎語驚道:&“真的?那我不大師傅了?!&”
丁延壽笑言:&“你跟你師哥遲早得挑大梁,何況咱們家只看技,不看資歷。&”自從知道紀慎語會一手作偽的本事,他想了不,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雕刻這行最穩妥。
紀慎語明白丁延壽的為難,奪下剪刀裁剪紅紙,邊剪邊說:&“師父,我給你剪個年年有余,明年給你剪滿樹桃李,后年剪龍騰虎躍&…&…我想當大師傅,也想每年給你剪年畫。&”
丁延壽扭臉看他,他咧一笑。在揚州家里相見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出完殯,下了葬,他孝章都沒摘就被趕出家門。丁延壽當時說,跟師父走,他便跟來了。
來前奉著當牛做馬的心思,來后才知道那麼安逸福。
紀慎語不向丁漢白,這父子倆一個對他有恩,一個對他有,他實在進退維谷。怔著神,丁漢白拎外套走近,眉宇間風流瀟灑,說:&“我要去找小敏姐,晚上不回家吃飯。&”
果然是要去瀟灑,紀慎語想。
丁延壽說:&“去吧,吃完飯再看場電影,別只給自己買這買那,給人家也買點禮。&”
丁漢白本是未雨綢繆,方納新向來引領流,他想要博館明年開春的規劃資料。那求人辦事嘛,請客作陪是必不可免的。&“知道,要不我把家年貨也置辦了?&”他聽出丁延壽的意思,沒解釋,余瞄著紀慎語,&“反正我們要多待一會兒,許久沒見還怪想的。&”
說完就走,拎著外套勾著鑰匙,明明吹雪寒冬,卻一副春風得意。
直到外面引擎轟隆,遠了,聽不見了,紀慎語終于抬起頭來,著門口,撒了癔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