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婦人三十七八歲的模樣,一夾襖青布衫,細條材,皮白皙,瓜子臉上兩條細細的眉,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皺紋,角微微上翹,笑呵呵地立在衙門口。
雖然神憔悴,但眼睛大而亮,顯得很有神。
李誡莫名覺得有點眼,還沒問話,那婦人已然撒丫子撲了上來。
&“你是李誡?之前在晉王府伺候?&”不錯眼盯著李誡瞧,得到肯定回復后,眼圈一紅,嗚咽道,&“你是不是小時候逃荒要飯和你娘走散了?&”
李誡仔細打量著,心中約約有了個猜想,猶豫道:&“敢問您是&…&…&”
&“狗蛋兒,我是你娘啊!&”那婦人一扁大哭起來,&“我的兒啊,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這一嗓子嚎得李誡腦子發懵,又聽自己的小名,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再次確認道:&“您真是我娘?&”
&“廢話!你爹李大錘,你娘我姓周,翠花,你不記得了?&”周氏一眼淚鼻涕,指著李誡說,&“你左屁蛋子上有塊疤瘌,是你七歲那年上樹掏鳥窩,摔下來被樹叉子的,當時我還慶幸好歹沒扎爛你的蛋,不然李家就要絕后了。對不對?還有你小時候饞想吃蜂,跑到山上點馬蜂窩,差點沒被蟄死。還有你小小年紀就看&…&…&”
&“夠了夠了,&”李誡抹一把冷汗,忙不迭道,&“娘,您真是我的親娘!這衙門口不是說話的地兒,走,咱去后宅。&”
周氏跟在他后面,一邊走一邊四張,喜滋滋說:&“兒啊,咱李家可真是祖上燒高香了,你竟然了大老爺!哎呀,我也能跟著你清福嘍,可惜老頭子死得早,不然他就是老太爺。誒,我把你爹的牌位帶著了,你找間屋子供起來啊。&”
李誡心不在焉點頭答應著。
周氏很不滿,呼一下,手拍在他屁上,&“臭小子,跟你說話呢!&”
李誡直接原地蹦了起來,著屁呲牙咧道:&“就沖您這準頭和手勁兒,我也知道您是我娘了。&”
&“那是,&”周氏洋洋得意道,&“你從小就怕老娘的掌,再不聽話,我拿竹篾片你。嘿嘿,十年沒吃到老娘的竹筍炒了,想不想啊?&”
李誡苦笑道:&“戲文里的母子重逢,都是抱頭痛哭,心肝一氣,怎麼您見了我就只一個&‘打&’字呢?&”
周氏不屑道,&“打是親罵是,疼極了拿腳踹,老娘還沒&…&…&”
忽然住了,眼睛發直地盯著前面,李誡回頭去看,是趙瑀站在屋門口,訝然看著他們。
趙瑀在屋里聽見李誡的聲音,放下手里的活計出來迎他,卻是看到一個面生的婦人與李誡拉拉扯扯的。
李誡忙解釋道:&“這是我娘,娘,這是您&…&…兒媳婦。&”
周氏眼睛霍然一亮,一把推開李誡,蹬蹬幾步跑過去,拉著趙瑀的手笑呵呵說:&“好俊的媳婦,簡直比畫上的仙還好看!我一見就得什麼是的,能娶你做媳婦,我兒真是好福氣。誒,咱別這麼站著,進屋去。&”
滿頭霧水的趙瑀便被反客為主的周氏拉進了屋子里。
周氏走了一圈,嘖嘖嘆道:&“果真大戶人家出來的閨,看看這屋里布置的就是不一樣。&”
一水兒的黑漆家,都是衙門里準備的,并不奢華,也沒什麼特別之。
趙瑀不知說什麼好,只立在一旁訕訕笑著。
&“哎呀!&”周氏瞅見針線笸籮里的荷包,拿在手里沒口子夸道,&“我真開眼了,這花也能繡這樣兒,看看這荷葉子,水靈靈的就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我活了三十多年,見過繡工好的也不,論手巧就沒及得上你的&…&…&”
一口一個兒媳婦,得趙瑀有些不好意思,忙借口準備晚飯避了出去。
李誡實在看不下去,拉著周氏坐下,&“娘,你是怎麼找到這里來的?&”
周氏一拍大,&“說來也巧,我前幾個月回老家給你爹上墳,就聽鄰居說有人打聽過我,還問有沒有丟過孩子。我就猜是你找我,按那人留下的口信,提腳我就上京了,找得著你最好,找不著,嘿嘿,我就當去京城玩一趟,見見世面。&”
&“京城可真好啊,看得老娘我眼都花了。&”周氏長長舒了口氣,&“我一路尋到了王府,你去了南邊,我又一路追過來&…&…唉,不提啦,好在找到你了。&”
李誡卻問道:&“你到王府見了誰?&”
周氏說:&“是袁大管家,也是他給我銀錢指點我來濠州尋你的。&”
李誡點點頭,&“如此倒對得上了。&”
周氏瞪他一眼,手就去揪他耳朵,&“合著你還懷疑你親娘是吧?&—&—別躲,我問你,你和你媳婦是不是還沒圓過房?&”
如此突兀一句,驚得李誡一躍而起,瞠目著周氏,結結道:&“你、你&…&…你怎麼知道?&”
&“你娘我眼睛毒著呢,經過人事和沒經過人事的子,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周氏神頗為自得,但旋即拉下了臉,恨鐵不鋼道,&“好容易拐個大家閨秀做婆娘,你竟這麼沒用,親幾個月了你說說?還沒把人搞到手,我怎麼有你這麼笨的兒子?你娘的聰明你一點兒也沒學到!&”
李誡不耐煩道:&“里面好多事,你不懂,你也管我的事。&”
周氏迎面啐他一口,&“呸,從老娘腸子里爬出來的,還敢對老娘吆五喝六?你聽著,咱李家祖宗八輩兒都是地里刨食的,沒一個讀書人,你爺爺考了一輩子都沒考上個生,你爹一看書就犯暈,這是什麼?這是從兒上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