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誡也沉默著,跟在齊王后面,來到太闕宮。
殿的地龍、火墻都燃著炭火,剛進門便覺一熱浪撲面而來,和室外冰天雪地簡直判若兩個世界。
從殿門走到室,不過幾步路,李誡便覺熱得渾發燥,十分的不舒服。
即便這樣熱,皇上仍蓋著厚厚的錦被。
他閉目躺在大迎枕上,雙頰深深地凹陷下去,發白,嗓子里就跟有哨子一樣,長一聲短一聲的響,不似發出咳咳的聲音,卻是一口痰也咳不出。
聽著就讓人憋得難。
皇上聽見靜,睜眼看見是他們,剛想說話,卻是一陣猛咳,幾乎連氣也不上來。
李誡忙奔過去,半抱著皇上給他捶背,袁福兒趕捧過痰盂,其余伺候的,有的端茶,有的擰熱棉巾子,還有的拿止咳的湯藥。
他們有條不紊地忙著,但很安靜,丁點兒的聲音也沒有。
齊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當地,想上前幫忙,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麼,看著病骨支離的老父親,淚水頓時如斷線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滾了下來。
皇上咳出口痰來,方覺好些了,由李誡伺候著喝了幾口水,笑道:&“老三來了呀,坐到朕邊來。&”
齊王抹著眼淚,搭搭地挨著皇上坐下,&“父皇,這是怎麼了,重節見您還好好的呢。&”
皇上費力地坐起,笑咪咪說:&“人老了,病就多,一場風寒就能要了命&…&…&”
&“皇上!&”李誡忍不住出聲打斷,呸呸往地上啐了一口,&“好的靈,壞的不靈&…&…&”接連念了幾遍,才半是埋怨的說,&“您別瞎想,吳院判都說了,不是大病,兩副藥就能好。&”
他這幅樣子逗樂了皇上,又笑又咳,&“好好,朕不說&…&…老二呢,來了嗎?&”
袁福兒回稟道:&“已著人去請,想來快到了。&”
正說著,秦王挑簾進來,先站在熏籠旁,去了周的寒氣,再踱步而來,&“兒臣參見父皇。&”
&“你也過來坐。&”
李誡早已起給秦王見禮,把皇上右邊的位置讓出來,自己垂手站在一旁。
齊王并未起,握著皇上的手悶頭不語,秦王也好像沒看見他,一邊給皇上著虎口,一邊撿著幾樣要的朝政說了。
皇上點點頭,&“做的不錯,治大國若烹小鮮,火候要掌握好,一旦制定好綱要策略,就不要來回翻,不要折騰,朝令夕改,最是大忌。&”
秦王難得說了句俏皮話,&“不然就了一鍋爛魚了。&”
齊王不明所以,李誡卻知道,皇上是囑咐秦王,這兩年制定的策略,頒發的政令,在新朝也務必繼續推行。
皇上拉過齊王的手,又拉過秦王的手,疊握在一起,聲音變得有些,&“兄弟齊心,其利斷金,這話你們都懂,可你們又都不懂&…&…都是朕的兒子,過去的事就都過去了,什麼仇,什麼怨,都是朕的錯,你們只管往老父親上撒氣,你們&…&…要好好的。&”
&“老三,你二哥有你二哥的難,朕不是個好皇帝,留了個爛攤子給他,他的力很大,你多諒他些,盡量給他搭把手。&”
&“老二,你三弟的脾氣你比朕還清楚,他是個純善天真的好孩子,如果犯了左,你當哥哥的,不能和弟弟計較,要大度,要能容人。&”
皇上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不免有些吁吁的,看著兩個低頭不語的兒子,心里頭的酸止不住往上泛,好一會兒才艱難道:&“你們兩個打小就要好,竟比同母兄弟還親近些,朕實在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要這樣勸你們&…&…&”
他的話里全是惆悵,李誡聽著不是滋味,正想怎麼打岔哄哄,卻聽秦王道:&“父皇的話,兒臣記下了。&”
李誡當下心頭一松,便看向齊王。
皇上也盯著齊王。
一時間,屋里雀無聲,只聽見墻角的自鳴鐘咔嚓咔嚓的響。
許久,才聽齊王甕聲甕氣說道:&“兒臣記下了。&”
皇上明顯松了一口氣,發自心地笑起來,拍著他二人的手說:&“好好,朕可以放心了。&”
許是在心頭的大石頭終于挪開了,強撐著的那神頭登時消散下去,皇上面疲,有些昏昏睡。
幾人見狀,就要告退。
皇上卻單獨留下李誡,邊伺候的也都趕了出去,連袁福兒也不例外。
他還是擔心兩個兒子會反目仇,巍巍遞給李誡一枚龍紋玉佩,&“這個你收著,若他們兩個以后再鬧,你就拿這個出來&…&…咳咳,代朕訓斥他們!&”
李誡忍著淚意,笑道:&“主子多慮了,兩位小主子都是明事理的,不會鬧。&”
&“那樣最好&…&…王府舊人這麼多,能和他們兩個說幾句己話的,也只有你了,你平時多勸著他們點兒,好歹給朕保住這兩個兒子。朕知道,這差事一個不慎,就會兩邊招怨,你拿著龍佩,也能保你平安。&”
李誡只好收了,伺候皇上歇下,悄悄從室退了出來。
天空彤云布,肆的北風卷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兜頭蓋臉撲過來,打得臉龐生疼生疼的。
李誡站在殿門外,不知疼不知冷,呆呆看著蒼茫的穹頂,足站得兩僵,才挪著灌鉛似的沉重腳步,一步一慢慢往宮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