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郎們大怒,正待調笑七公主幾句,看到勒馬停在杏林邊、漫不經心朝這邊看的李仲虔,嚇得直哆嗦,立馬一哄而散。
七公主提鞭,輕輕挑開了鄭景被纏住的右,留下一個奴仆照應他,撥馬轉,奔著李仲虔去了。
鄭景摔落在一灘爛泥中,仰起臉,目送遠去。
臉上的笑容讓葳蕤的十里杏林黯然失。
后來鄭景在李家私宴上再次見到聲名遠播的李家公子,發現和自己第一次見到的很不一樣,嫻靜溫婉,舉止端莊,一點都不像那個提鞭在春風中肆意馳騁的。
鄭景第三次見到七公主是在銀杏泛金的秋天。
那晚李仲虔在王府設宴,他應邀赴宴,席間被長兄的好友戲弄,吃多了酒,誤王府后院。
他走到一座亭閣前,醉中約聽見子的談笑聲,心知中計,慌忙躲進階下的牡丹花叢之中。
亭閣中紗簾高卷,彩燭輝煌,食案上碗碟琳瑯,擺滿山珍海味,十幾個濃妝艷抹、珠翠滿頭的王府姬妾或坐、或臥、或立,正含笑觀看庭中一名子起舞。
傾,樂曲聲停了下來,子含笑朝正席拜了拜,姬妾們笑道:&“阿柳這一舞不如七娘的好!&”
柳氏不依,姬妾們攛掇七娘和比試。
一名梳雙螺髻的艷大大方方地站了出來,了鞋履,站在圓毯之上,舉起手中金鈴,含笑環顧一周,慢慢扭腰肢,羅衫飛揚,燈火照耀下雪白若若現。
鄭景臉紅心跳,不敢多看,卻又呆呆地舍不得挪開目。
他生平從未見過如此麗的舞蹈,嫵曼妙,中帶剛。
腰肢風擺柳,橫波如春水。
跳到一半,鄭景被一個高大的護衛揪出牡丹花叢,臉上挨了好幾拳。
閣中貴婦叱他是登徒子,他結結地解釋。
走到廊檐下,香汗淋漓,羅衫下如雪,瞥鄭景一眼,笑著對護衛道:&“阿青,他是我阿兄的客人,多半是吃醉了誤闖進來的,送他出去罷。&”
護衛應喏,送鄭景還席,確認他是鄭家三郎,這才放他離開。
鄭景酒醒之后悄悄打聽,得知李瑤英那晚跳的是拓枝舞。
第四次見到七公主時,他正是在平康坊觀看胡姬跳拓枝舞。
每一次都狼狽萬分。
也正是這幾次狼狽的見面讓鄭景知道,七公主并不是長安紈绔年口中那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貴主。
如此麗,如此明艷,又是如此的鮮活而真實。
會仗義地解救被譏笑折辱的年,俏皮地和兄長撒,得意地和王府姬妾斗舞,冷淡地驅趕紈绔年,乖巧地應對世家貴婦。
也會害怕,也會彷徨無助。
晚霞熊熊燃燒,長階上灑滿燦爛夕。
鄭景攥著瑤英的手,抬起頭,臉上依舊漲紅,鄭重地道:&“我仰慕公主,此心可昭日月,秦王不在了,我會像秦王那樣,好好照顧公主,敬重公主,公主想去騎馬就可以去騎馬,想跳舞就跳舞&…&…&”
他停頓了很久,&“我實在不忍看公主踏進高臺。&”
七公主這一去,就是羊虎口啊!
瑤英看著鄭景,臉上慢慢浮起一淺笑:&“三郎,謝謝你。&”
年的慕真意切,含蓄,即使或許只是他的一時沖,也值得被善待尊重。
&“我阿兄素來不喜歡書生,我先前還疑,他怎麼會挑中你&…&…&”瑤英笑了笑,&“他沒有看錯人,三郎,你是個值得托付終的人。&”
鄭景頭滾了幾下,愧地道:&“我實在無能,保護不了公主,也救不了秦王&…&…我&…&…&”
瑤英打斷他的話:&“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忙,我都記在心里。&”
&“公主隨我離開吧&…&…&”鄭景喃喃。
瑤英搖搖頭,&“三郎,五歲那年,我被拋在戰場上,所有人都說我已經死了,我阿兄不顧忠仆的阻攔,一個人穿過戰場去救我。那時還在打仗,阿兄在死人堆里挖了幾天才找到我,兵還沒走遠,我們不能暴李家公子郎的份,阿兄帶著我往北逃,我走不了路,阿兄就抱著我,背著我&…&…&”
&…&…
李仲虔那時候只有十一歲,背著瑤英東躲西藏。
沒有吃的,李仲虔就去挖草,去抓里的蛇和老鼠,舍下臉面去乞討,去和其他流民搶奪任何可以果腹的食。
沒有鞋穿,李仲虔撕下裳包住的腳,自己卻著腳板翻山越嶺,腳底都磨爛了。
遇上兵燒殺搶掠,李仲虔背著瑤英逃命,他幾年沒練武了,又還是個孩子,板不像后來那麼壯實,跑得不快,好幾次差點被追上。
有一次瑤英從他背上掉了下去。
馬蹄聲就在耳畔響起,瑤英趴在草地上,沒有出聲。
奔逃中的李仲虔還是很快發現不見了,回頭,看到陷軍包圍的,目眥裂。
其他一起逃命的流民朝李仲虔大:&“傻小子!快跑啊!快跑啊!&”
瑤英趴在地上,心里也在:快跑啊,阿兄,快跑啊!
李仲虔沒有跑。
他甚至沒有一刻的遲疑,毅然掉頭朝跑了過來,不顧那一柄柄寒閃閃的長矛,撲到了上,把牢牢護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