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去兩刻,皇帝終于放下最后一本奏章,闔上眼睛,疲憊地靠向椅背。
梁玉才見狀趕忙上前,抬手為他起了太。思慮了再三,梁玉才道:&“奴聽聞,諸位大人近來對太子殿下贊譽頗多。&”
&“是啊。&”皇帝說著,卻是一聲喟嘆,&“你瞧瞧這些奏章,但凡他批過的,朕都挑不出錯來。這孩子本事是有的,就是&…&…&”
他搖搖頭,忍下了后半句話。
&“就是心眼太好&”。
若只作為一個人來說,心眼好固然是好事,他這個嫡子事事坦又仁善謙和,稱得上一聲君子。
可作為儲君,他不得不擔心若太子來日以這樣的子繼位要出子。
這份擔憂其實已在他心中存在了數年,所以本朝雖慣以嫡子為儲,他也直至去年才下旨立衛凌為儲君;所以他一度扶持長子勵王,甚至讓朝臣都覺得他對勵王心存偏袒。
這一切,都并非因為他在儲君人選上有所搖。他其實從未搖過立嫡的心思,只是想用這些辦法一衛凌,讓他放下幾分危險的仁善,讓他能像一個帝王一樣,在必要的時候殺伐果決。
只可惜數年的努力好似都沒什麼用。衛凌如今治國理政已是一把好手,但在為人世上,還是和從前一樣的&“仁善之至&”。
皇帝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梁玉才忖度半晌,又說:&“京中衛戍的事,陛下昨日才剛下旨,又正好上除夕。或許再過兩日,太子殿下便要上疏了呢?&”
皇帝無聲地聽罷,一聲苦笑:&“你這是在哄朕。&”
梁玉才連忙低頭:&“奴不敢。&”
皇帝又一聲喟:&“但愿吧。&”
.
長秋宮,太子陪母親一同過了子時,到了新年。母子兩個和和氣氣地又說了半晌的話,皇后幾度言又止之后,終于還是提起:&“本宮聽說&…&…陛下昨日下旨,將京中衛戍的事給了勵王?&”
太子眼底微微一沉,頷首:&“確有此事。&”
皇后黛眉蹙起:&“陛下近來病重,誰都不想見,一個人悶著不免胡思想。可你聽母后一句勸,這樣的事,你還是該勸他的,你不要以為自己當了太子便高枕無憂,勵王是個有野心的,像京中衛戍這樣的大事,萬不可落到他手里。&”
太子沉默不語,皇后等了一等,就出了急:&“你究竟什麼主意,你說句話。&”
&“母后。&”太子沉嘆,&“兒臣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若出在平日,兒臣必要曉以利弊力勸父皇收回命。可現下&…&…&”太子搖搖頭,&“不瞞母后,兒臣昨日便寫罷了奏章,只是思慮再三,還是沒有遞上去。&”
皇后怔然:&“為何?&”
太子垂首:&“兒臣問過太醫父皇的病,太醫說,父皇原本正值年富力強之時,如今突然抱恙非同小可。若能撐得過去,日后再調養得宜,多半也不會落下什麼病;但若稍有什麼不妥&…&…只怕會釀大禍。&”
&“適才母后也說,父皇近來難免胡思想。這樣的時候,若讓父皇察覺兒臣與大哥之間生了嫌隙,父皇只怕更不能安心養病,一旦惹出子,母后以為如何?&”
皇后心底暗驚,自知太子口中的&“子&”指的是什麼。雖然眼下正值太平盛世,但若天下突然易主,總歸不是好事。
心驚之后,卻搖頭:&“你難道就沒想過,萬一你父皇終是沒熬過去,京中衛戍卻在勵王手里,你當如何自?&”
若勵王沒有野心,亦或當真與太子手足深。那弟弟當皇帝、哥哥為親王執掌京中衛戍,或許也沒什麼不好。
可現下顯然不是那樣。
皇后語重心長:&“你要知道,你不僅是你父皇的兒子,更是大晟的太子。&”
太子眸閃爍,一時矛盾、茫然翻涌其中,沉了半晌才說:&“兒臣有時想不明白,兒臣首先是太子,還是父皇的兒子?&”
皇后被問得一愣。
太子又道:&“亦或者&…&…在母后眼里,母后首先是父皇的妻子,還是大晟的皇后?&”
&“&…&…我是你父皇的妻子。&”皇后啞音。一邊答了話,一邊有些恍惚。
忽而生出一種復雜的緒,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詭異地在想,自己和皇帝的伉儷深是不是錯了。
如今的皇帝攏共有五子三,其中只皇長子、皇次子與大公主是妃妾所生,因為那時皇帝尚是皇子,并未娶過門,但天家又慣有先給皇子挑選側妃的規矩,便先這樣有了兩個側妃與三個孩子。
可后來有了,后面的三子二就都是生的。二十多年來,皇帝對稱得上一心一意,雖然也有后宮,但那些后宮不過是按規制選了放在那里,以免朝臣說這個皇后不稱職的,實際上皇帝連見都懶得去見以免。
所以膝下的孩子,無一不是在父母的疼里長大。他們也因此都變得很優秀,不僅書讀得好,子也好,每個人都包容、善良、得、豁達,長了在被萬般好澆灌之后應有的模樣。
與皇帝每每說起此事總覺得驕傲,覺得自己是很稱職的爹娘。
可現下突然覺得,這種關好似也是把雙刃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