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張,見陳尚志蹲在不遠的墻下, 盯著什麼看得神。
微微苦笑,走上去沉聲問:&“裕哥, 我來了, 你要帶我看什麼?&”
陳尚志指著磚里爬進爬出的螞蟻說:&“就是這個, 它們一直往里面搬草、蟲子, 真好玩。&”
柳竹秋嘆氣, 手讓他還書信。
陳尚志十分聽話地出皺的信箋, 沖咧一笑。
人長得漂亮,做什麼表都可。
柳竹秋不跟他計較,問:&“你爺爺生病了你知道嗎?&”
陳尚志頓失笑容,難過地不住點頭:&“爺爺兩天沒吃東西了,說肚子脹,難。忠勇伯,你想辦法救救他。&”
柳竹秋正要去找陳良機,讓他跟著。
陳尚志趕忙站起來,走到陳家門口,馬上手牽住的袖子,神態顯得很畏懼,看樣子視此地為危境。
柳竹秋見到臥病的陳良機,老頭兒面蠟黃,干裂,眼白赤紅,真病得不輕,在仆人攙扶下才能靠坐起來待客。
他自稱看過幾個大夫,包括太醫院的院判也來瞧過,吃了他們開的藥方總不見好,想是大限將至,無藥可救了。
柳竹秋安幾句,替他把了把脈,是毒肺的癥狀,想到蔣媽有一祖傳藥專治這種病,便說:&“我家有奇人贈送的丸藥,正對閣老的癥候,回頭就派人送來。&”
陳良機沒抱什麼希,道謝后說:&“再好的藥也只治得病治不得命,老朽活到這把年紀,也做到這個份上,即使死在眼前也不虧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裕兒。&”
他看看在窗外院子里扯草玩的陳尚志,干涉的老眼潤了,抖著向柳竹秋拱手央告:&“忠勇伯,你莫怪老朽皮厚,老朽想將裕兒托付于你,不知你可否施恩收留這苦命的孩兒。&”
柳竹秋忙說:&“裕哥是個好孩子,我當然愿意照顧他,但閣老也該放寬心思,別說這些喪氣話。&”
趁陳良機有求于,將話題轉到剛才的事上,正探問:&“方才來時在街上見你家三郎帶人圍著一輛馬車罵,說車上坐的是給您看病的醫婆,又說那醫婆了您家財。我好奇走上去開車簾看了一眼,里面坐著的老婦人竟很像&…&…&”
說到這兒瞟了瞟一旁的仆婢。
陳良機聽說起此事已面貌失,不消知會便急催仆人們退下,等房門關上又掙扎著朝床邊挪了挪,張詢問:&“爵爺認識那醫婆?&”
柳竹秋悄聲道:&“我看很像蕭載馳的母親。&”
陳良機險些栽下床,趕忙扶住,老頭兒是扶著床柱起,要向作揖哀求。
&“忠勇伯,求你大發慈悲,千萬別把這事往外說啊。&”
柳竹秋扶他坐回床上,此時已斷定他和蕭老夫人關系曖昧,好言安:&“閣老莫慌,我方才已撒了個小謊,掩護們離去了。你知道我與蕭大人頗厚,還請說明一二。&”
見他猶豫不決,便稍加脅迫:&“閣老諱莫如深,就莫怪我胡猜疑了。&”
陳良機慌忙辯解:&“爵爺千萬別多心,錯怪老朽無妨,但不能讓無辜者累啊。&”
他心知瞞不過去,悲嘆一聲徐徐道出他和蕭老夫人的糾葛。
這竟是一段癡男怨的前塵舊夢。
原來陳良機年時與蕭老夫人是同鄉,一日去一朋友家做客,偶然見到對方幾位表姊妹,其中最標致嫻雅那個正是蕭老夫人。
小兒只要彼此看對了眼,沒有不的。二人采蘭贈芍,暗遞心曲,都有連枝共冢之意。
奈何兩家門第懸殊太大,當時的陳家只是寒門,陳良機去求父母提親,反被訓斥,說方是宦人家,斷不肯讓寶貝兒下嫁。
陳良機只好與心上人約定,等他考取功名就來迎娶,從此更發讀書,兩三年接連考取了秀才、舉人。
眼看夢即將真,蕭老夫人家卻將許配給了蕭尚書的獨生子,來了個釵分凰,杯斟鸚鵡,人拆鴛鴦。
陳良機大打擊,萎靡了好幾年才重新參加科舉,一舉高中,白馬金鞍,可惜織已嫁做他人婦,銀河萬里遙,鵲橋無覓了。
再過不久他也娶妻生子,回想往事只嘆深緣淺,顧及蕭老夫人的名節,從沒向旁人此事。只因舊難忘,有機會便默默幫襯家。
柳竹秋聽了這故事,便明白這素以圓著稱的老頭兒之所以經常熱心關照蕭其臻,還不避嫌地替他疏通求,都是為著&“屋及烏&”四字。
忍不住說:&“蕭老夫人寡居多年,尊夫人也仙去已久,閣老既仍念舊,何不正大明去探呢?&”
就算兩人礙于份不能重續舊,做做朋友也沒有妨害吧。
陳良機苦惱:&“爵爺在取笑老朽嗎?的兒子是顯宦之胄,老朽也居閣部,即使已是鰥夫寡婦也得避嫌啊。本來老朽已做好終生不與之相見的準備,可這幾日病勢沉疴,估計壽元將盡,便再見一面,好了卻一樁夙愿。&”
他暗使人送信央求蕭老夫人,不意方亦還念舊,今日真的喬裝前來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