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知道柳竹秋早把蕭其臻從頭到腳看全了,覺得沒必要再專程走一趟,推說此舉不合禮數,不肯相從。
一向拿違禮當家常便飯的人突然守起禮數,誰都知道是借口。
范慧娘不能強,連忙另思一計,重回外書房,派人請柳邦彥出來說話。
&“老爺可是相中這蕭縣令了?&”
&“他說他三年前喪妻,如今中饋②無人,就是不知看不看得上阿秋。&”
&“若只聽外面人中傷,那想是有顧慮。但若親眼見著了,憑我們阿秋的相貌,還怕他看不上?&”
柳邦彥罵妻子出餿主意:&“人家頭一回來家里,怎麼能讓阿秋出來見客?失了規矩更要被人看不起。&”
范慧娘委婉道:&“規矩自然是要守的,我剛去跟阿秋說,也不得勁。那孩子的脾氣你懂的,不讓親眼瞧中意了,就是說定了親事也會鬧別扭。我看不如使個兩相得便的法子,讓他倆相互見一面,咱們只裝不知道,看他二人的反應再說后話。&”
湊在丈夫耳邊嘀咕數句,柳邦彥為兒的婚事碎了心,不肯放過每一個良機,覺得妻子的主意不算太出格,姑且試上一試。
回轉書房,對蕭其臻說:&“部里突然差人來傳話,老朽先去應酬片刻,賢契若嫌此憋悶,可去后面花園逛逛,那院子去年才修整過,有一兩景致還頗中看。&”
主人既夸耀了,那必然要去參觀才行。蕭其臻在仆人帶領下來到柳家花園,園樹木參天,奇石疊翠,景致古樸幽邃。
他順著青石小徑繞過一座太湖石壘的假山,眼前豁然出現一片荷塘,其時花葉已凋,池畔略覆萍蹤,襯著些殘荷莢葦。瀲滟秋平鋪池面,有白鷺翩然掠過,帶出曠朗的意境。
他心神為之清爽,扭頭不見了帶路的仆從,不敢貿然闖,打算繞塘轉一圈便回去。東行數十步,來到石拱橋旁的八角亭。
亭安放桌案椅子,案上鋪著畫紙畫,有人正在此間作畫。
他亭觀看,紙上畫的正是院中景。老樹秋柳、小橋曲徑、亭臺樓閣都已初規模,構圖遠近有致,詳略得當,調清潤淡雅,筆墨蒼逸渾厚,畫功著實不俗。
蕭其臻雅善丹青,見到好畫作不細心賞析,猛聽得后一名子咤:&“你是誰!?&”
他慌忙回頭,記得曾在柳堯章家見過來人,是柳竹秋的婢春梨。
春梨也認出他,奇道:&“蕭大人,您來這里做什麼?&”
&“哦,柳大人去見客,我來貴園參觀。&”
蕭其臻自責不該私闖人家的院,告辭,案上的洗筆盆被他的袖得晃,一潑污水灑向畫紙,畫面的下半截被弄臟了。
春梨急忙上前挪開洗筆盆,束手無策地盯著迅速浸噬畫紙的水漬,灼急埋怨:&“我家小姐畫了一下午,全白費了!&”
蕭其臻促忙道歉,仔細檢查畫紙,迅速想出個補救的法子。
&“請容我一試,或許還能保住這幅畫。&”
他征得春梨同意,挑了一只大楷筆,拿碟調出幾種濃淡不同的墨,依次刷到被污水弄臟的位置,轉眼掃出一片層次分明的水域。再用小楷勾勒出若若現的和波紋,又聊聊數筆添置幾片生真的殘荷,是將難看的污漬改了筆墨妙的池塘。
春梨驚喜拍手:&“大人能化腐朽為神奇,真好手筆。&”
蕭其臻正謙辭,橋邊環佩叮咚,姍姍走來一位穿天青豎領琵琶袖大襟紗袍,著嫣紅馬面,梳百合髻的綽約郎。
他慌忙回避,聽春梨&“小姐&”,方知是柳竹秋,不覺定睛細瞅,這下更吃驚了。
前兩次見面柳竹秋都做男子打扮,又有胡須為裝飾,巧妙掩蓋了兒態。今日恢復本來面目,雖不施朱,那丹玉頰,澄澈明眸已是逸韻風生,恰似閑花淡淡春,擁紅梅之風骨,海棠之清魂。
周圍好像陡然轉到三伏天,熱得他臉發燙,頭冒汗,低頭側,不敢輕舉妄。
柳竹秋方才畫圖畫得肚子,回房廚下送了碗湯面充。春梨惦記熬料的風爐快熄了,先跑回涼亭生火,悠悠閑閑漫步走來,不意與蕭其臻相遇。暗道不巧,卻并不排斥,淡定地上前行禮。
&“蕭大人蒞臨寒舍,柳竹秋這廂有禮了。&”
行子的萬福禮,蕭其臻越發無措,側著拱了拱手,沒有回話。
柳竹秋好笑:&“大人并非初次與我會面,為何這般拘謹?&”
蕭其臻臉像涂了朱砂,窘道:&“之前小姐都以男子份示人,今日著裝,又在貴府宅中,恕蕭某不敢唐突。&”
憨拙樣逗笑了春梨,也讓柳竹秋嘆惋。
他就是這迂木的格不對胃口,假如做了夫妻,今后在閨房也一板一眼,繩趨尺步,豈不無聊頂?
春梨看不慣他,直接取笑:&“我只知道楊布家的狗是憑服認人的,沒想到人也如此。③&”
柳竹秋佯怒:&“死婢子,膽敢戲辱貴客,怪我平日太慣著你,倒你忘了尊卑!&”
春梨趕認錯:&“奴婢對蕭大人只有敬佩,怎敢戲辱他?&”指著畫紙說:&“小姐請看,蕭大人剛才不小心將洗筆的污水灑在這畫上,奴婢還以為畫會作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