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妙仙每月都會分攤到十次&“外派&”任務,去為員們表演彈唱,以前怕見柳邦彥,凡工部的宴會一律推拒。這次專挑他們的場次當差,右司樂不免狐疑。
彩玲忙照宋妙仙吩咐的孝敬了十兩銀子,說:&“我家姑娘月中要陪一位貴客,連著幾天不能出門,想趕在這之前把本月的差事都辦完,還請大人通融。&”
有錢能使鬼推磨,右司樂收了銀子便不再多管,爽快地替更改了值日表。
本朝修建各種方工程,皇帝都會委派宦前去主持監督,因此工部是中央六部中與宦捆綁最的部門。
部曹們接到任務都會與監共事,得罪他們鐵定遭殃,不能不逢迎討好,而捧宦臭腳又會遭清流鄙薄,為這緣故有志氣的員都不肯去工部就職,即便去了也待不長。
柳邦彥這種唯唯諾諾,逆來順的卻能長居久安。
今天工部尚書和右侍郎外出公干,部會由他這個左侍郎主持,列會的有一名監的大太監。
一行人抵達蓬萊館時,正遇上都察院的幾位史也在這里舉行公宴。兩撥人想流接洽,便并到一聯席歡飲。
那太監喝高興了,稱呼柳邦彥為&“柳表兄&”。
史們驚訝,以為二人真是親戚關系。
柳邦彥赧無語,太監嬉笑解釋:&“我們監和工部皆勤王事,為表里衙門,向來如此稱呼諸位部曹,這樣才顯得更親昵呀?&”
史們暗暗驚駭,先后大笑搪塞,笑聲里藏著無盡鄙夷嘲諷,猶如鋼針扎柳邦彥的臉皮和耳。
他生在詩書大族,一甲進士出,本人久富學名,著述頗,三個兒子都是進士,小兒子更是憑狀元之榮被欽點為翰林。
論資歷份都不輸場名流,卻因宋強一事鬧得斯文掃地,淪落到工部這尷尬衙門,靠抱宦大過日子,心里能不憋屈?
此刻當眾辱,面上不好發作,怨氣在中翻滾蒸騰,活像火燒栗子,快要炸開。
菜上齊了,員們催問侍宴的歌姬幾時到,侍從前去查看,時領來一個懷抱琵琶的靚裝。
柳邦彥見是宋妙仙,險些驚掉下,駭疑張顧,腳不有自主哆嗦起來。
宋妙仙從容不迫地拜見眾人,史中有人原是宋強的屬下,還于宋妙仙落難后去錦云樓探過,見面也很慌促難堪。
太監聽說過這位花魁的世,偏要拿幾個文開涮,笑道:&“此的父親宋強曾是右都史,與在座諸位還頗有淵源哪。按輩分講,應該稱你們為伯父,對吧?&”
那幾人臉都青了,尤其是柳邦彥,青得發黑。
宋妙仙端然道:&“奴家是罪臣之,下賤,怎敢與列為大人攀故舊。今日奉教坊司之命前來侍奉,愿獻小曲為大人們佐酒,不知諸位想聽什麼曲子?&”
太監猥瑣地打量:&“你名號花魁,姿的確出眾,不知才藝如何,先唱個拿手的來聽聽吧。&”
宋妙仙行禮后坐于席旁,春纖撥弄琴弦,輕啟朱自彈自唱。
&“五年急如梭,悲嘆人生能幾何。人如紙張張薄,施恩從來抱怨多。飽讀詩書面人,薄寡義太冷漠。不記當年救命恩,法場之上把命奪。冤魂慘慘隨風飄,幽冥崎嶇難落腳。小人得志卻心安,腰金紫氣自若。可知頭上有日月,善惡從來由人作。臨危不與人方便,來日必遭惡挫磨。一朝報應勿怨天,老天最會辨黑白。眼前是非皆考驗,罪業若滿自臨禍&…&…&”
歌聲凄愴,弦音裂帛,足可人心魄,再聽唱詞明明白白是在影柳邦彥當年對宋強見死不救的無義行徑。
員們停筷住杯,一齊替柳邦彥尷尬,連那以刻薄人為樂趣的太監也不忍再加嘲諷,訕笑著瞟側面如死灰的老頭子。
一位姓張的郎中看不下去了,出聲打斷彈唱者,略帶不滿地教訓:&“我們在這里談笑甚歡,你怎地唱這晦氣曲調?換點歡快的吧。&”
宋妙仙笑道:&“大人要聽歡快的,奴家這兒多的是,您請聽來。&”
重調弦,以《綠腰》調唱起一首活潑明快的曲子,旋律是喜慶了,歌詞仍很沖:
&“休將邪昧神明,禍福如同影相隨。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日念之乎者也,不如多行幾樁好事。遇事求神拜佛,卻從不管他人的死活。你再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當心菩薩也要發火。說你個不積德,怎配吃那善果&…&…&”
那張郎中被迫再次停,責備:&“你這曲子怎麼唱得像在罵人呢?聽著好不刺耳。&”
宋妙仙辯解:&“大人誤會了,這是時下流行的《勸善歌》,歌詞是安國寺的高僧寫的,不信佛的人沒事聽一聽也能消業避災呢。&”
柳邦彥似坐在火山口上,再多挨一刻就會被燒黑灰,借口頭疼悶向眾人道了&“失陪&”。
人們知他無地自,并未挽留,也不忍讓宋妙仙陪酒,等柳邦彥走后便打發去了。
柳邦彥明白今天的屈辱都是他自作自,怨不得旁人,狼狽不堪地回到家中,躲在書房里氣憤垂淚,又生出辭還鄉的強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