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靜默下來，不再言語，第二日清晨，卻出宮往衛國公府去了。
數日不見，喬老夫人的確清減好些，額頭勒著的抹額上鑲嵌了羊脂玉，細膩潤澤的玉石輝下，反倒映襯得面容黯淡，兩頰凹。
皇帝見后，心中不涌起一哀意，親自接了藥碗，侍奉吃下，道：&“您要多保重子，喬越已經娶妻，再過兩年，便是四世同堂了。&”
喬老夫人轉過頭去看他，半晌，方才前言不搭后語道：&“昨晚，我又夢見安安了。&”
安安，便是明德皇后的小名。
皇帝聽得一怔，將手中藥碗遞與侍，徐徐問道：&“安安說什麼了？&”
喬老夫人出憂慮的神，難過道：&“說自己了很多委屈，總是被人欺負，想阿爹阿娘，還想回家，可是找不到路&…&…&”
皇帝垂下頭去，許久之后，方才重新抬起：&“不會的，您別擔心。&”
喬老夫人忽然生起氣來：&“不是你的孩子，你當然不擔心了！&”
&“好，&”皇帝也不怒，握住的手，溫聲道：&“您打算怎麼辦？&”
喬老夫人左右看看，低聲音，道：&“我阿琰去大慈恩寺供奉了一盞海燈，怕別人爭搶，都沒寫安安的名字，也不知能不能收到，你去瞧瞧，囑咐他們多添些香油&…&…&”
皇帝聽得有些難過，卻出個笑來，輕輕應了聲：&“好。&”
第19章 相見
這日是個晴天。
天剛亮，窗外便有鳥雀清鳴。
喬毓心里有事，這晚沒怎麼睡著，聽見外邊兒有靜了，便起梳洗，往院中去舞了會兒劍，又被蘇懷信過去用早飯。
&“今日還要出門嗎？&”蘇懷信問。
喬毓&“嗯&”了聲，并不瞞他：&“我尋到了些線索，今日想去看看。&”
既沒有主說是什麼線索，蘇懷信也不多問，只囑咐了句：&“注意安全。&”便不再多說。
喬毓微微一笑，胡吃了幾口飯，便帶上佩劍，騎馬出門。
留了個心眼兒，沒直接過去，先往金門前去走了一遭，卻不見昨日那僧人到此，找人問了幾句，才知道別人也不知道他法號來歷。
&“怪哉。&”喬毓心下奇怪，倒沒有多糾結，尋個茶攤，扔下一塊碎銀，問起大慈恩寺之事來。
現下時辰尚早，那茶博士閑來無事，又見出手闊綽，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喬毓聽得仔細，卻未曾在其中察覺到什麼異常之，可正因為這緣故，才覺得不安心。
現下剛過辰時，時間上頗為寬裕，喬毓想了想，便將丹霞留在此，自己則去西市重新買了匹馬，外加一頂帷帽，又尋了家綢緞鋪子，更換裝打扮，確定自己同昨日無甚相似之，方才催馬往大慈恩寺去。
&…&…
自長安城騎馬出發，抵達大慈恩寺時，也不過巳時中，距離午時還有段時間。
那和尚將時間說的清楚，午時才能進去，不能早，但也不能晚，喬毓既然決定試試看，自然不能功虧一簣，見時辰未到，便在周遭隨意的轉了轉，等午時將至，方才往大慈恩寺的山門口去。
這一去可了不得，到山門前去一站，便見寺的僧人們正將香客往外請，竟像是要閉寺。
喬毓心頭一驚，上前去見個禮，口中道：&“小師傅，這是怎麼了？&”
那小和尚連忙還禮，又歉然道：&“今日有貴客至，不接待其余香客，勞請郎明日再來。&”
午時就要到了，喬毓如何肯走？
那和尚可沒說明日來也行。
眉頭微蹙，央求道：&“我遠道而來，等了許久的，小師傅，能否稍稍通融一番？很快便好。&”
那小和尚有些為難，卻還是搖頭道：&“施主見諒，實在是不方便&…&…&”
喬毓又說了幾句，見他態度堅決，只得罷休。
只是就此離去，卻不甘心，目在大慈恩寺的院墻一轉，便生了主意，趁人不注意，往后墻去，尋個合適位置，提氣翻了進去。
說也奇怪，寺廟外有那麼多和尚，進了大慈恩寺之后，卻一個都見不到了。
喬毓心下嘀咕，倒覺得這也是件好事：
畢竟人家都暫且閉寺了，自己貿然闖進來，被人瞧見也不好。
&…&…只是，在這樣的狀之下，第一個遇見的，會是什麼人？
已經到了午時，周遭卻還不見人影，喬毓有些無措，左右瞧了瞧，往最近的殿宇中去了。
殿仍舊是空的，仿佛滿寺的和尚都在一瞬間消失了一樣。
喬毓遲疑一瞬，還是走了進去。
進門的地方擺著一方噴水魚洗，盆底有四條魚紋，從魚鱗到尾，十分細，活靈活現。
喬毓聽說過這種魚洗，據說只要用手它外廓上的雙耳，盆中發出響亮的嗡嗡聲，盆里也會出現麗的浪花，水珠四濺，大有飛泉之態。
左右無人，生出幾分好奇心來，手去挲外廓的雙耳，如此幾瞬之后，忽然怔住了。
不是因為盆里出現了浪花，而是發現，如此彎腰探玩時，魚洗中清晰的倒映出的面容。
這算不算是自己進寺之后，第一個見到的人？
喬毓有些拿不定主意，轉念一想：
我是人嗎？
是啊。
這是不是我進寺之后，見到的第一個人？
是啊。
既然如此，還遲疑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