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除夕,考慮到皇帝夜歸,這一路上鐵甲衛隔不遠就掛上了燈籠,雪中一盞盞紅燈籠格外醒目,馬蹄踏著薄雪,徑直回到葉宅。宅子里今日也應景地掛起了一串串喜興的宮燈。
謝澹宮宴上飲了些酒,一路策馬回來倒也不覺得冷,心頭竟有些火熱,下馬后把韁繩一甩,便大步往后宅里去。他擔心這麼晚回來,家里小姑娘該要不高興了。
各院落都亮著燈籠,燈映著雪,飄雪中的偌大宅院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紅暈,謝澹一路奔進后院,他大步穿過院子,葉菱和葉茴立在廊檐下躬行禮,葉茴低聲說道:&“主子,姑娘&…&…今晚不太高興。&”
謝澹心說果然生氣了,也不知這次好不好哄。
他踏進廊檐下,摘掉斗篷帽兜,抖落帽兜上的雪花,問道:&“姑娘晚膳吃了什麼,你們怎麼沒陪著姑娘?&”
&“姑娘奴婢們都退下了,誰也不讓留下,自己呆在臥房呢。&”葉菱遲疑了一下,說道,&“主子,奴婢覺得,姑娘心事重重的,可能也因為是除夕夜,家里就姑娘一個主子,您不在家,就一個人坐著,一整晚上都不說話,您快去看看吧。&”
謝澹把氅下來,隨手扔給侍,抬步走進正房。
屋里燒了地龍,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謝澹一面先去火盆熏籠前烤了烤手,驅掉上的寒氣,一面琢磨著要怎麼哄好。
小姑娘這一陣子病懨懨的,加上冬日嚴寒,整日拘在屋里,本來就緒不好,就像某種冬眠的小,乖巧溫順,但是敏黏人。
都怪他,除夕都不能好好在家陪,這麼晚才回來。
謝澹一邊自責疚,一邊揮退屋里的丫鬟,放輕腳步進了室。出乎意料,小姑娘沒窩在床上,正坐在床沿發呆出神。
&“安安,我回來了。&”謝澹了一聲。
葉初抬頭看他,像是沒看清楚似的,看了又看,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著他。眸慢慢凝聚,葉初站起,跑過來撲進他懷里。
&“哥哥&…&…你怎麼才回來&…&…&”哇的一聲哭出來,像是憋了許久的委屈宣泄而出,噎著說道,&“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謝澹頓時有些慌,這怎麼還哭了呢,忙問道:&“怎麼了?不哭不哭,安安你怎麼了,生氣哥哥回來晚了?&”
小姑娘沉浸在自己的緒里,委屈地哭著質問道:&“你是不是又不想要我了&…&…&”
&“說什麼傻話呢,你是我妹妹,我們是世間最親的人,我怎麼會不要你。&”謝澹安地拍著的后背,說道,&“都怪哥哥,我回來晚了,是我不好。安安原諒哥哥這一次,行不行?&”
&“你別哄我。我知道我們不是親的,你不想要我了,你一次一次要把我送走,送我去綏州,送我去漉州&…&…&”
謝澹一愣,回過神來,輕聲問道:&“安安,你想起什麼了?&”
都想起來了。
第31章 當年(二更)
葉初兒時的記憶最早是從六七歲。
有人記事早, 有人記事晚,六七歲記事也沒什麼奇怪。
從記事起就跟哥哥寄居在一座寺廟里。總是生病,哥哥每日里照顧, 給熬藥,給洗臉, 給梳最簡單的小丫髻。他好像不太會梳頭,總是把的頭發玩來玩去擺弄很久,有時候剛梳好又松了, 一搖腦袋丫髻就散了,兩人一起哈哈笑。
寺不大, 是在山上。僧人們吃齋, 哥哥怕生病只吃素齋養不好, 隔兩日便會悄悄下山去買包子,也不好在佛門凈地吃,便帶出去吃,他背去寺廟后面的山坡上吃, 那兒有個石潭, 兩人可以在譚邊洗手。
哥哥怕包子冷了就藏在懷里,他從懷里掏出干荷葉包著的幾個大包子, 兄妹兩個就一起坐在石頭上吃。食量小, 他總是一邊笑吃飯像喂貓,一邊哄著再吃幾口。
然后剩下的他就都吃,兩人在外邊玩一會兒, 用手掬著潭水漱口,覺得里包子的味道都沒有了, 再回寺里去。
作為孤兒, 娘親給他們留了一筆錢, 所以他們的生活也還能過得去,不至于凍著著。
他們住在寺后一偏僻的廂房,僧人們也很來管他們。不喜歡生人,他也不喜歡,整日就兄妹倆呆在一起,閑暇時他讀書練劍,教習字。
葉初不清楚在廟里住了多長時間,只記得住得久的,好像有好幾個月,或者大半年。等到好些了,哥哥便決定帶著回江南去。
他們在路上又走了好久,就慢慢悠悠的,從開春一直走到仲秋,在吳越一帶停留下來,隨遇而安,與世無涉,搬過幾次家,度過了兩年安逸簡單的時。
九歲那年,剛過完年,哥哥跟說要出趟遠門。他說,他要去博一個前程,掙一份家業讓過好日子。然后把送去了漉州。
這是葉初六七歲以來的所有記憶。的世界就只有哥哥。
然而這段時間,卻漸漸想起了六歲之前的一些事,一些被忘卻的事。
兒時的記憶更像一些畫面和片段,斷斷續續,不再只是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