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寧帝如此多疑,本不可能全心信任誰,哪怕陸時卿也一樣。他先前之所以對張治先發火,其實不是痛恨他口不擇言,而是下意識對他所說的話到懼怕。
陸時卿雖只居四品,手中的權勢卻實在太大了,且這些權勢,還是由徽寧帝親手給他的。誠然,張治先這個宰輔一直跟他不對付,不無借機落井下石的可能,但這些話卻提醒了老皇帝,一個接連與南詔和回鶻王室頻繁接的臣子,實則是很危險的存在。如果他想,未必不能在兩次出使中與敵國達謀之議,倘使再加上元易直的支持,后果甚至不堪設想。
于是昨日,張仆便給徽寧帝出了個主意。元家長子元鈺多年未得子嗣,如今既然元賜嫻膝下兒雙全,何不趁機冊封其中一個,然后接來宮中養,以顯&“圣恩&”。如此一招,可說既住了陸家,又防備了元家。
徽寧帝面上沒作回應,實則卻已心了,只是這種假假意的圣恩,元陸兩家自然看得明白里涵義,元賜嫻剛出了這樣的事,他也不好當即奪人所,最好還得先打探清楚的子狀況再說。
宦侍來后,陸時卿恭敬接待,之后便由太醫給元賜嫻把了脈。
太醫診完,略有些詫異。回頭跟徽寧帝如實回稟,說元賜嫻這子,三五年必然無法再生育,之后是否會落下病,是否有機會孕,都得看接下來歇養得如何。
徽寧帝聽了以后,一時陷了躊躇。
他對陸時卿的防備是未雨綢繆,卻并非真要和這素來寵信的臣子撕破臉皮,一聽元賜嫻是如此形,就知道接孩子的事不好辦了,只得暫且按捺下來。
元賜嫻實則早在孕期便曾擔心過這事,一看太醫來診脈,就猜是圣人起了心思。畢竟老皇帝已經不是第一次使這種招數,當初給阿爹封王后,不讓年的阿兄跟著一道去滇南,就是要他留京為質的意思。
幸虧如今子不利索,反倒因禍得福,保全了一雙兒。
只是老皇帝心中既然埋下了懷疑的種子,便只有它越長越盛的份,往后的一路將會更難走,怕這事遲早有天還是會降臨到孩子的頭上。
陸時卿卻別擔心,然后氣定神閑寫了一封洋洋灑灑的辭書,翌日差人送去了紫宸殿。
元賜嫻起始嚇了一跳,想了想才明白過來,這是他和鄭濯一貫使的以退為進法。
這封&“嘔心瀝&”的辭書是在告訴徽寧帝,他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所以非常心寒,非常失落。所謂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既然圣人這麼不信任他,他愿意辭返鄉,回到閑居,往后再不過問朝事。剛好他這次去倒回鶻,一路風霜雨雪,與突厥幾度生死鋒,怕也了磋磨,如果圣人愿意恩準,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元賜嫻覺得他這次玩得大,如果第二天,徽寧帝在辭書上寫了個&“準&”字,那可就很有意思了。
結果卻是沒有如果的。因為陸時卿說,他在前一天的文書里說明回鶻時,悄無聲息留了幾伏筆,吊著老皇帝的胃口,便是不說長遠,為了眼下突厥與回鶻尚在進行的戰事,他也不可能舍棄他這個臣子。
徽寧帝果真慌手慌腳差了宦侍來,說這辭書他不準。
陸時卿滿臉為難地跟宦侍講,既然圣人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他自然不會抗旨不遵,只是子還未完全康復,當下返朝,恐怕熬不住。
宦侍眉開眼笑地說,這個不礙事,圣人講,準他一個月的假,他好好歇養就是了。
一招以退為進,換得老皇帝不敢急于猜忌防備,更重要的是,還把&“月子假&”給騙到了手,元賜嫻不得不慨,家這口子真是太聰明了。
宣氏一語讖,真兒子陪兒媳坐起了月子。
這接下來的日子,元賜嫻躺在床上的時辰,陸時卿也履行了在哪他就在哪的承諾,大多陪躺著。因不能見風,他也就不隨意出門,免得帶了霜氣來凍著他。
兩個病號像在床上做了窩一般,把吃食都安排在榻邊。起始小別勝新婚,拿了飯食就是你喂我來我喂你。你吃一口我的青菜,我吃一塊你的蘿卜,你給我挑魚刺,我給你剝蛋殼。到了后來,如此十二個時辰形影不帶離的,真元賜嫻看陸時卿看得膩味,就把心思更多放在了孩子上。
陸元姝的搖車被搬了過來,就挨著倆人的床榻。白日里都是元賜嫻給喂,到了夜里,因子還未恢復康健,便由娘代為照顧。
至于陸元臻,自打頭天過后,就再沒提過給他親自哺的事,也不好把他一直擱在房里,免得孩子一就得麻煩陸時卿抱出去,干脆讓他多與娘著。只是總時不時提出要看看他,所以每日也有那麼幾回,麻煩娘將孩子抱來的,還常常跟宣氏逗孫兒的時辰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