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樣的跌跌撞撞里,他被浩浩湯湯的洪流推著拼命前進,自己及早長大人模樣。最初的兩個年頭里,忙碌到本沒閑工夫笑。
就連嚴福也以為,圣人被迫急速長,或許永遠便是這樣了,小小年紀就沉默寡言,眉峰擰出的壑比笑渦還深。
但是后來,陸元姝出現了。
那天,白瓷玉雪般的小娃被陸中書牽著,走得搖搖擺擺,悠悠晃晃。
圣人的眼睛突然亮起來,角止不住地上揚。
嚴福覺得不到十歲的圣人怎可能對個兩三歲的娃產生特別的愫,于是好奇問他在笑什麼。
然后他聽見圣人說,這娃娃剛滿月不久時,他曾抱過一次,但之后,大周很快就風雨飄零了。
嚴福明白了,原來這個娃娃,是圣人在顛沛流離之前,最后一段鮮活好的安穩記憶。
圣人看見,就像看見那個曾被大人們用鮮亮的裳包裹住的,不曾出里腐朽潰爛的大周一樣。
嚴福想,這個娃娃,對圣人來說大概有點特別吧。
后來的年月里,圣人得了閑,便三不五時溜出宮,去永興坊瞧這個娃娃,每次都給捎上一大堆禮。為免陸中書生氣,拜訪之時,必然及早準備好幾封奏折,其名曰:請教老師幾個問題。
嚴福沒覺得圣人不務正業。反倒認為這樣的圣人有了幾分人間煙火氣,像個真正的孩子了。
興許陸中書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沒對這事多加阻攔,當然,也興許是君臣有別,他沒法攔吧。
倒是元姝的同胞兄長元臻很不喜歡圣人搶奪妹妹的注意力,初生牛犢不怕虎似的,明里暗里給圣人使絆子。
圣人當然沒有真生氣,只是有點不服,便拿禮哄小元姝,說:&“以后你不要我陛下,也我哥哥吧。&”
元姝被禮哄得高興,把親哥哥拋在腦后,甜甜地喊他。
后來有一天,瀾滄縣主聽見了,大驚失道:&“咱家這是要出個公主了不?&”
圣人就說:&“師母,元姝想當嗎?想當的話,我給封一個就是。&”
縣主說何統,拒絕了他,他好好溫習功課去,并且回頭警告了元姝:&“不能稱呼陛下為&‘哥哥&’,如果真要,得&‘陛下哥哥&’。&”
嚴福當時覺得,縣主可真是個妙人,難怪生出了這樣可的娃娃來。只是陸家到底很有分寸,從不恃寵而驕,所以不肯撿圣人的便宜,沒元姝了大周的公主。
他那會兒有點替小元姝到惋惜,可隨著年歲慢慢過去,到得如今,圣人十四歲了,他又突然覺得,幸好當初沒封這個公主啊。
圣人早,雖只這般年紀,心卻比十七八歲的年還了。只是現在元姝還是個花骨朵,他也一時沒理明白,一心把當妹妹看待。
但照嚴福的賊眼瞧,這一定不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或者說,遲早不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等圣人和元姝再長大幾歲,兩人間究竟還是不是純粹的兄妹誼,猶未可知呢。
倘或當初給元姝封了公主,真了圣人妹妹一般的存在,等圣人哪天想明白了,還不被自己的決定氣得嘔死。
嚴福出了半晌神,看見鄭泓從袖中拿出了一只布老虎,上前遞給元姝說:&“給你玩的。&”
陸元姝手接過去,搗鼓了兩下,費力仰著腦袋瞅他:&“陛下是來參加百日宴的吧,那弟弟的禮呢?&”
喲,小丫頭長大了,當姐姐了,知道給弟弟謀福了。
鄭泓扯了角一笑:&“他的禮在后邊馬車里,不了,放心,元姝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他話音剛落,便聽一聲冷哼,偏頭就看元臻冒了出來。
這年紀的男娃娃還沒開始長個子,元臻也沒比元姝高大多,在鄭泓面前小矮子似的,偏還要擋在妹妹跟前,小大人一樣道:&“外頭風大,陛下快些里邊請。&”
不聲一句,既不得罪人,又掐斷了妹妹跟假想敵的獨。
鄭泓覺得,相比當年只會在他鞋底板黏牛皮糖,元臻已經有了不長進。但跟他一較量嘛,還是差得遠了。
他眉梢一挑,負手道:&“老師并未邀請我,我不請自來實屬失禮,如此進去,恐怕不大合適。&”
元臻到底才八歲,喜怒大多還是寫在臉上,一聽就出竊喜之,剛想說點客氣的話送客,卻見他下一剎笑道:&“不過既然元臻這樣說了,我不往里去一去,實在辜負你一片好意啊。&”
&“&…&…&”陸元臻的臉一下青了幾分。
嚴福覺得圣人太壞了,這樣欺負個八歲的男娃娃,忙打圓場,跟鄭泓說:&“那大家,咱們里邊去?&”
鄭泓點點頭,狀似不經意地跟他道:&“也好,剛巧近來朕上樁難解的事,想請教老師。&”說完給他一使眼。
嚴福得了眼,忙配合問:&“大家,是什麼事呀?&”
鄭泓心底滿意,上輕飄飄道:&“朕想遷都到來。&”
哎喲,遷都這麼大的事兒,說得跟尋常人搬家似的,嚴福嚇得一,差點沒走穩當,再回頭一看陸元臻,男娃娃的臉黑得能磨出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