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他似乎一直在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很久。

等衛韞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申時。他似乎已經許久沒這樣安穩睡過覺。他沒有做夢,什麼都沒有,只是安安穩穩睡過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時,那個沒心沒肺的年郎一樣。

楚瑜早已經起了,同蔣純在院子里聊著天。

蔣純將楚瑜病后衛府發生的事都給報告了一遍,如今衛韞回來了,也就到了下葬的時候了。

其實衛忠等人早就該下葬了,然而按著大楚的規矩,家里人土,必須有一位直系男丁替他們提著長明燈,才能下葬。除非這一戶已無任何男丁,才有例外。

如今衛韞尚還在世,無論如何也是要等著衛韞回來。現在衛韞回來了,蔣純便尋了先生來看,定了一個下葬的日子,十月初五。

這日子也就是后日,不過下葬一事楚瑜也準備了很久,因此倒也算不上趕。而柳雪也早在衛韞出獄那日便帶著五位小公子回京,如今也快到了。

楚瑜和蔣純核對著日子時,衛韞便醒了,他梳洗過后,聽見楚瑜和蔣純在院中議事,便讓人推著椅,送他出去。

他到院落里時,楚瑜正和蔣純說到一些趣事,眉眼間俱是笑意。

衛韞就停在那里,靜靜看著兩個人。

楚瑜斜躺在地面上,墨發散披,發間簪花,素白廣袖長衫鋪在地面上,看上去隨意從容。而蔣純跪坐在對面,梳著高髻,姿態嫻靜端莊。

午后甚好,落在兩個人上,讓整個畫面變得格外安靜,衛韞靜靜看著,哪怕只是這樣駐足觀,都會覺得,有一種溫暖在心中蔓延開來。

他沒敢上去打擾,反而是楚瑜先發現了他。回過頭來,看見衛韞,含笑道:&“小七來了。&”

那笑容朝向他,世界都仿佛亮了起來。

那種明亮來得悄無聲息,卻又不可抗拒。

他推著椅來到面前,點了點頭道:&“大嫂。&”

說著,他看向蔣純,又道:&“二嫂。&”

&“可吃過了?&”蔣純瞧著衛韞,含笑詢問。衛韞點了點頭:&“剛用過些點心。&”

蔣純點了點頭,同衛韞道:&“我正你大嫂說上山下葬之事,打算定在十月初五,你看如何?&”

衛韞沒說話,他沉默了片刻后,慢慢點了頭。

三人將整個流程商量了一遍后,蔣純便去置辦還未準備的東西。楚瑜和衛韞目送走出庭院,楚瑜目落回衛韞上。

&“方才在想什麼,猶豫這麼久才回答,可是十月初五有什麼問題?&”

&“倒也沒什麼問題,&”衛韞笑了笑,神有些恍惚:&“只是我本以為自己會很難過。&”

&“之前每一次他們同我商量著父兄下葬的事,我心里都很痛苦,我一個字都不想聽,總覺得人一旦下葬了,就是真的永遠離開了。&”

楚瑜點了點頭,倒也沒有多話,衛韞目落到楚瑜上:&“然而今天嫂嫂們同我說這事兒,我卻沒有那麼難以接了。&”

&“傷懷是傷懷,但是&…&…&”衛韞嘆了口氣:&“我終究得放手的。&”

終究得去承認,有些人是已經離開的。

楚瑜靜靜看著他,想說些什麼,又覺得自己的言語似乎太過蒼白,只能笑了笑:&“突然間很羨慕那些舌燦蓮花的人。&”

&“嗯?&”衛韞有些疑,楚瑜抬眼看向庭院中紅艷的楓葉,含著笑道:&“這樣的話,我大概能多說很多安你,或許你能更開心些。&”

聽到這話,衛韞卻是笑了。

&“其實有嫂子在,我已經很知足了。&”

他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神,慢慢道:&“有時候我會做夢,夢見這個世界并沒有嫂嫂這個人,只有我自己。&”

&“夢里沒有我,是怎樣的呢?&”

楚瑜有些好奇,衛韞沉默了一會兒,楚瑜幾乎以為他不會再說、打算轉換話題的時候,突然聽他開口&—&—

&“我夢見自己一個人帶著父兄回來,進門的時候,就聽著滿院的哭聲。那些哭聲讓我特別絕們一直在哀嚎,沒有停止。我在夢里不敢說話,不敢哭,不敢有任何靜,我就捧著父親的靈位,背著自己的長槍,一。&”

&“然后我被抓了牢獄之中,很久很久&…&…等我出來的時候,二嫂沒了,母親沒了,只有其他嫂嫂,跪著圍著我,哭著求我給們一封放妻書。整個夢里都是哭聲,一直沒有停下。目及之,不是黑,就是白,看得人心里發冷。&”

&“我沒有任何可以休息的地方&—&—&”

衛韞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真的走過這樣的一輩子。

無路可走,無可停,負累累債和滿門期前行,沒有半刻停留。

&“我只能往前走,路再苦、再難、再長、再絕&—&—&”

&“我也得往前走。&”

楚瑜聽著他的話,眼里浮現出的,卻是上一輩子的衛韞。

他喜歡穿黑白兩,當他出現的時候,世界似乎都彌漫著一死氣和寒冷。

人家他活閻王,并不僅僅只是因為他殺得人多。還因為,當他出現時,便讓人覺得,他將地獄帶到了人間。

然而聽著衛韞的話,楚瑜卻恍惚明白,上輩子的衛韞,哪里是將地獄帶到人間?

明明是他一直活在地獄里,他走不出來,便將所有人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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