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影拼命心記,還是沒能記全作家的話。不過還是又修改了一遍,抄好掛號寄出去。&
其后,是漫長的等待。陶影每天都極其認真地看報紙,連報紙中作錄相機的廣告都不放過。然后是聽廣播,想那些聲音甜莊重的播音員,也許會在一個晴朗的早晨,一字不差地把自己寫的那封信念出來。最后是到收發室去看信,想也許寺院管理部門會給回一封道歉信&…&…&
設想了一百種可能,但一種可能都沒有發生。日子像雪白的面,毫無變化地流瀉過去。小也外表已恢復正常,但陶影堅信那一幕絕沒有消失。&
終于,等到了一句問話:&“哪里是陶影同志的家?&”&
&“我知道。我帶你們去。&”小也興高采烈地領著兩位穿干部服的老者走進家門。&“媽媽,來客人啦!&”&
陶影正在洗服,泡沫一直漫到胳膊肘。&
&“我們是寺廟公園管理的。報社把您的信轉給我們了。我們來核實一下況。&”&
陶影很張,很沮喪。主要是家中太了,還沒來得及收拾。他們會覺得是一個懶人,也許不會相信。&
&“小也,你到外面去玩好嗎?&”陶影設想中一定要讓小也在,讓他把事搞清楚。真事到臨頭,心中不安,想象不出會出現什麼景。能有紅青年那樣的下屬,領導估計也好不到哪去。&
&“我們已經找當事人調查過了,況基本屬實。不要孩子走,我們要實地測量一下高。&”那位年紀較輕的說。&
小也順從地在墻壁上。雪白的墻壁襯著他,好像一幅畫。他不由自主得很,測量高勾起了他稀薄的記憶,又到那一天的恐懼。&
干部們很認真。他們先是毫不吝惜地在墻上劃了一道杠,然后用鋼卷尺量那杠刻地表的距離。鋼卷尺像一條閃亮的小溪,跳在他們邊。&
鎮靜回到了陶影上。&
&“多?&”問。&
&“一米一,正好。&”較年輕的干部說。&
&“不是正好。你們過了一個月零九天才來。一個月以前,他沒有這樣高。&”陶影平靜地反駁。&
兩位干部對視了一眼。這是一個無法辯駁的理由。&
他們掏出了五元錢。錢是裝在一個信封里的,他們早做了準備。他們量過墻上那條紅蚯蚓,知道它的缺斤兩。&
&“那天您沒有參觀,這是我們的一點賠償。&”年長的干部說,態度很慈祥,看來是位領導。&
陶影沒有接。那一天失去的快樂,是多錢也買不回來了。&
&“如果您不要錢,這里有兩張參觀券。歡迎您和孩子到我們那去。&”年輕些的干部更加彬彬有禮。&
這不失為一個充滿力的建議。但陶影還是毫不遲疑地搖了搖頭。那個地方,對于,對于小也,都永遠不會激起快樂的回憶。&
&“你到底要哪樣呢?&”兩位干部一齊問。&
是的,陶影在這一瞬,也在問自己。是個生平和的人,別說是兩位素不相識的老年人登門致歉,就是紅青年本人來,也不會刁難他的。究竟想要什麼呢?&
把小也推到兩位老人面前。&
&“爺爺。&”吩咐。&
&“爺爺。&”小也得很甜。&
&“兩位領導。錢請你們收起,票也收起。就是那天當班的查票員,也請不要難為他,他也是負責&…&…&”&
兩位干部一看陶影說得這樣寧靜,反倒有些無措。&
陶影把小也拉得離老人更近些:&“只請兩位爺爺把那天的事同孩子講清楚,告訴他,媽媽沒有錯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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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畢淑敏
作家、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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