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時，我看見，我媽正愣愣地看著我。
眼睛里面，全是淚。
好像要說很多話，好像有無數種緒。
可是就那樣，看著我。
「現在還罵人麼？」
我搖頭，「現在太辛苦了，沒力氣罵人了。」
我媽說，「罵你的時候，你一定很生氣吧。」
我說，「不會啊，罵人的時候，像小孩，可的。」
我媽點頭。
似乎有點欣，卻又無比哀傷。
「阿姨，我知道你會痛苦的，但是你要知道，楊小凡不希你這樣。」
「他希你和以前一樣，會砍價，會打麻將，會罵人。」
「他喜歡你灑的樣子。」
我媽沒回應我。
沉默了半晌之后，問我，「能不走麼？」
哭起來，「不走，什麼都好說啊。」
「你走了，我什麼都不答應你！」
「我知道你是誰了。」
「我知道。」
「媽媽&…&…媽媽老了，和年輕時候不一樣了，沒法那麼灑了呀。」
「媽媽老了呀，照顧不好自己了啊。」
「你不走好不好！」
20
忽然，我聽見了一聲尖銳的長鳴。
我知道，自己的心電圖已經變了直線。
醫院里，長長的走道旋轉了起來，燈畫出耀眼的環，一切景都在扭曲。
接著，看是不斷破碎，拼接，變換。
似乎在重演著，我短暫生命里的，許多瞬間。
可變幻里，始終如一的，是媽媽的眼。
我看見在不斷地變得年輕，而我也在不斷地變得小，那些畫面也一點點染上昏黃。
我看見機場里，站在安檢口外，遠遠地向我招手。
我看見畢業典禮上，坐在臺下燈照不到的地方，朝著我微笑。
我看見高考考場外面，在人群里跳著喊我，準備接我去吃大餐。
我看見送我上了校車，叮囑我盡量聽課，但一定要快樂。
我看見牽著我的手，第一次走路，奔跑，第一次看繁星。
我看見仲夏的深夜，沒有空調的舊屋里，坐在涼席上，為六七歲的我扇扇子。
我說媽你快睡覺吧，別扇了。
說，你睡著了，媽媽就睡。
我說，媽媽，我很快就要睡著了，你別太辛苦了。
忽然說，明早什麼時候起來？
「可以賴床的，但一定要醒過來呀。」
「好呀。」
「一定要醒過來呀！」
「騙你是小狗。」
21
再醒來時，媽媽正趴在床邊。
而我，不再漂浮了。
雖然覺得虛弱，可我已經能到周遭的一切了。
窗外，天蒙蒙亮，依稀有鳥鳴，似乎又是一個仲夏了。
我沒敢坐起來，怕吵到媽媽。
這時，病房的門開了，是一臉憔悴帶著黑眼圈的小琪。
看見我醒來，眼里滿是驚喜。
我趕忙給做了一個聲的手勢。
立刻點了點頭，在角落里坐了下來。
我于是就靜靜躺在床上，輕輕握著我媽的手。
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更濃。
暖意了進來，很舒服。
老媽悠悠醒了過來，眼睛剛睜開一點，發現我在看，整個人立刻坐了起來。
「兒子？」
驚訝著。
「你醒了兒子！？」
「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不我！」
「怎麼樣，上痛不痛，難不難？」
連珠炮似的問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慌張。
「不？不？要不要吃東西？」
「你說話啊，睡仨月不會說話了是不是！」
終于，我找了個空隙，了句話。
我說，「媽。」
愣住了。
不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睛變得通紅。
哽咽著，「什麼？」
我說，「媽。」
笑起來，溫地央求著，「你&…&…再一聲好不好？」
我點了點頭。
「媽。」
&
后記。
關于我為什麼會醒來。
小琪說，我腦子的活躍度很高，另外，跟個人強烈的求生意識有關。
可是有天晚上做夢，我又夢見了姥，說那些求生并不是來自我的，而是我老媽的。
說，「死就像是一道門，你想過去，總要斬斷生前的執念吧。可是你老媽這份，斬了好幾次斬不斷，你還真沒法過去。」
后來，我的在逐步好轉。兩個月后，已經基本痊愈。
我媽搬回了老家，說舍不得狗。但是，和我電話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七倍（原來一周一次），在我和小琪同居之后。
確切地說，是給小琪打電話，只是在每個電話頭幾句都會問問我的狀況。
第三句就是，「行了把電話還小琪吧。」
然后兩個人就開始討論起綜藝、化妝、護等各項話題。
并且時不時，還會有些虎狼話題。
我媽：「對了小琪，你知道小凡最后一次尿床是幾年級麼&…&…」
小琪：「幾年級？上小學了！？」
我媽：「我說是小學了麼？」
-完-
劉小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