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今天的節目就到這里啦。各位小可有什麼想和程哥說的，歡迎投喂屏幕下方的二維碼，我們下期再見。」
8
聚燈暗了，馮教授坐在我旁邊，「你真的不原諒爸？不對，不原諒媽了嗎？」
我摘掉了上的麥克風，頹敗地坐在椅子上。最后這個問題是我安排老楊打的彈幕，原本是準備對那個拋家棄子的男人隔空喊話，沒想到最后被老太太打了臉。
「不再去看看爸了嗎？畢竟他的時日不多了。」
還沒容我有更多的時間考慮，老太太通知我，那個男人去世了，喪禮在周六。老太太沒有說別的，只是在電話里嘆了口氣，然后啪，把電話掛了。
演播室所有的燈都暗了下來，我跌坐在椅子里，老楊在演播室外給我打手勢，收視率再創新高，我又活了一期，還有兩期，我就能有自己夢寐以求的節目了，然而我卻覺得手腳冰涼。
那個男人，怎麼能說死就死了呢？
喪禮很簡單，就是在火葬場有一個小型告別儀式，所有人都可以走到水晶棺材前見死者最后一面，我杵在最外面，不知道要不要過去。
雖然我恨了他一輩子，但我也想了他一輩子。畢竟那個人，是我爸。
外面太很大，晃得人眼睛疼。電影里的葬禮都會下雨，所有人穿著黑、打著黑傘，在漉漉的草坪前默哀。為什麼我爸的葬禮哄哄的，工作人員急吼吼地催促所有人，趕著推去火化，趕著下一波活兒，趕著下班。
我還在猶豫，再猶豫一下，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
竟真如我所預言，我爸死了。這一刻，我竟有一種萬箭穿心的痛，你怎麼能就這麼死了？你死了，我怎麼恨你？
我沒骨氣的，在最后一刻，撲在水晶棺材前，哭著喊：「爸爸，爸爸。」這個我一生都沒有機會出口的詞。
哭得工作人員都不耐煩了，掐著表要把我爸推走，遲到的復雜緒讓我很不得地在現場撒起潑，倒是老太太穿戴整齊，一點兒臉面都沒丟，一向是個要強又護臉面的人。
馮教授過來抱起了我，他喊著我的名字，「程哥，程哥，你不是自稱程哥嗎，程哥是最勇敢的。」
勇敢有屁用，我只要爸爸。
我從沒告訴過馮教授，他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就到了我，爸爸是我心底永遠不能的兩個字。
聲爸爸疼你呦。
我從來都沒有機會爸爸。而我也怕馮教授像爸爸一樣，完了，卻不負責任。
9
喪禮辦完，老太太像癟下去的氣球一樣，整個人都垮了。從前是那個男人坐在椅里，現在是老太太坐在椅里。每天坐在他曾經坐的地方，拿著他曾經拿的拐杖，茶飯不思。
我問老太太：「那個男人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做出破壞別人家庭的事？」
老太太嘆了一口氣。
那是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卻沒辦法廝守一輩子的男人。
「我們那個年代不流行自由，即使我和你爸看對了眼，沒有父母同意也都白搭。你爺爺心里早已有了心儀人選，三聘六禮都已送到方家中，就等擇日過門。
「婚禮前夕，我和你爸私奔了。在外躲了近一年，生下你之后我們才敢回家，沒想到方為了你爸自殺未遂，了殘疾人，永遠只能躺在床上。后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和你爸分開了。」
老太太說得云淡風輕，像說著別人家的故事。
「你的節目我看了，一點深度都沒有。你以為婚姻里的出軌、劈都是生理需求？你錯了，婚姻遠比你想的復雜。你以為你看到了真相，你只是看到了表面。」
老太太的一席話說得我臉燥熱，我一直以為我的節目是發人深省的，我還故意和老太太隔空喊話，沒想到在老太太這里，全是孩子般的胡話。
我到懊惱而愧。
老太太抱著一筐沙糖桔，用布滿皺紋的雙手剝開桔皮，喂給我，「小馮是個好孩子，你若能跟他過，就好好過吧。」
老太太的話題切換得有些快。我瞅了瞅邊的馮教授。因為懼怕婚姻里的不忠誠，若不是老太太我相親，我結婚，我會是一輩子的不婚主義。
「你爸彌留的日子里，全是小馮承歡膝下，給你爸洗腳，剪腳指甲，連殮前，換服，都是小馮親力親為，你若說小馮是別有所圖才同意和你假結婚，我不信。」
馮教授被夸得臉不紅心不跳，倒是我有些臊。
「有多親兒子都做不到這些，小馮做到了。試問他為什麼要討好一個和他沒有關系的男人？傻孩子，因為你。你有能珍惜的人，為什麼不珍惜？」
老太太說完這番話極度疲憊，拄著我爸的拐杖走回里屋，剩我和馮教授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尷尬地留在禿禿的客廳里。
老太太進屋睡了，我和馮教授一前一后躡手躡腳走出家。
馮教授突然從包里出一把鑰匙。
「單位分的房，早就下來了。
」
「你，要和我離婚了嗎？」
「怎麼連你媽都看出來了，你還不明白？」馮教授抱住了我，「我都裝修好了，買了你最喜歡的床。我們搬家吧，從你的小房子，搬到我的大房子，讓你也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
「可是&…&…」我不是不明白，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婚姻，還有害怕人類四狩獵播種的本。
「雖然我承認一夫一妻是反人的，但我愿意為了你，反人。」馮教授抱我的手越發用力，「突然發現，人生好短，沒時間和你浪費。」
這大概是我聽到的最反的告白。
「你愿不愿意為了我，再相信一次，一夫一妻一輩子？」
我還是不愿意相信婚姻，但我愿意相信滿口胡謅的馮教授。
他那麼混賬，又那麼可。那麼三觀不正，又那麼執著癡。
我張開雙手，像我媽擁抱那個男人，像白姣擁抱劉大胖，擁抱住了馮教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