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昶闞卻對著我啐了口口水,他扯開自己的角,自嘲道:
「因為我下賤!因為我優寡斷!」
我堵住了他的,又捂住了他的眼睛。
這是你自愿回來的,謝郎。
我對著下面的人說:「按規矩理好謝小將軍,送到當年他呆的院子里。」
然后,我松開了手,走出去了。
7
幾日早朝后,我照例和心腹幾人同去議事廳,太傅卻突然和我道:
「臣年事已高,還陛下準許臣告老還鄉。」
我回頭看著他,他盯著地上的磚石。
「準奏。」我說。
田太傅佝著背,迎著最后的朝霞走出這座死氣沉沉的皇宮,他在這里輔佐過兩代帝王,教導過侯門子弟,他目睹著這座皇城里的污穢骯臟,注視著自己的學生走向同一個結局。
權利,永遠都是蠱人心的邪。
太傅走出去了,方嶺走進來了。
他向我端上我希看到的東西:邊疆流民蠱作,被日夜兼程趕去的言將軍鎮,昔日那些未剿的山匪,被那些飽摧殘的百姓放火燒山活活燒死。
民心,軍權,皇權,宗室,貴族,邊陲小國,終于都匍匐在我的腳下。
謝昶闞歸來帶回的風風雨雨,很快就被新的話題遮蓋下去,他像從前那樣不擅手段,天真又心懷善良,那些愿意追隨他的舊人,很快就被我斬落。
我給過他機會了,那條謝家埋在宮里的暗線,便是我給他的機會。
鴆酒味苦,卻不酸,粘連卻不稠,我喂他吃下早就被謝家暗線調換好的藥,我裝作不知,裝作冷漠的樣子,連皇陵都不愿意讓他進,把他的尸骨千里迢迢送到邊疆。
邊疆人煙稀,故人甚,他可以改頭換面地生活。
我把邊疆都清理干凈,我讓叛黨再也找不到他,只要他自己不去尋,他可以安樂自在地重新娶妻生子,過完小民的一生。
但是他不要我給他的機會。
他跑了回來,借著那些活在幻想里,想要改天換地的謀逆者的幫助,他回到了京城。他不會蟄伏,他依舊和從前一樣一頭撞進了我甚至還沒有編好的網里。
他每一次都在賭我的心。
上一回,我心了,我舍不得他變廢人的模樣,又瞎又啞地在宮里郁郁而終,所以我讓他死了心送他出去。
這回方嶺把人安頓好了,就在當年他的偏殿。
我沒有去看他,我還在理他帶來的余熱,正在審閱著遞上來選秀的名單。
左相已經和我通過氣,他家的年郎年紀正好,家世又高,只是君之位早早被我許諾給了陪我打仗迎擊外敵言將軍,所以便屈居于貴君,而言將軍我特許他仍保留職,日后必然在外奔波,那六宮管理權就給貴君,等言將軍回來的時候再歸還。
右相的年紀比左相小,家中子嗣也未長,待日后選秀,必然也是個貴君,至于一直跟在暗辦事的方嶺,我倒是完全不擔心他會背叛,仍舊是指揮使。剩下的其他人,符合眼緣的便都納進宮中。
待到這些細碎的事理好了,我坐在龍椅上,握著那塊人人窺覷的玉璽,著外頭澄藍的天空,才記起后宮極為荒蕪的偏殿,還活著一位曾經的謝小將軍。
我大婚的前日,言將軍特地提前幾日趕回京城備嫁,我帶著人站在城樓上親自迎接我未來的君,他年長我五歲,是男兒最為英姿颯爽的時候,騎著馬,轟轟烈烈地奔馳而來。
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害與回避,從一起并肩作戰的戰友變為夫妻似乎也不是那麼不能接,他握住我過來的手,我們并肩走進宮門,著百朝我們叩拜。
新婚的第一年,我生下一個兒,又恰逢是君攻破東瀛的捷報傳來,便趁勢給這個孩子加封王爵,君長,自然擔得起這個位置。
百日宴上,花園突然失火,雖然即時被撲滅,但是貴品種也被毀得七七八八。
我的臉不太好,尤其是方嶺派了人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更加讓我緒復雜。
言將軍坐在我的邊,嘆了一口氣,抱起了自己的兒,對著我說道:
「您也該去看看他。」
我沒有回應。
知道他的人越來越,但是人人又有一個模糊的概念,花園那座偏僻的宮殿,是當今帝皇不愿提起來的忌之地。
我那天晚上去了君那里,他卻說:
「快到那個孩子的忌日了。」
我才恍然記起來,那個小小的,沒有名字的,我的孩子。
謝昶闞能活下來,那個孩子是決計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親手結果他,然后把他埋我的皇陵,小小的棺材就放在我的邊。
謝昶闞后來帶著回京的孩子不過是個乞兒,因為年歲與當年的孩子相當,便被他發了善心帶回來,后來,我將那個孩子送去了育兒所,自有人會照看著他長大。
我已經兩年沒見過謝昶闞了,雖然他就在我的后宮。
當我踏進這座沒有生氣的殿時,早有一只流看守的暗衛飛下來請安,我揮了揮手,進沒有點燈的室。
他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圓凳上,形消瘦,披散的頭發搭著。
他聾了,自然不會聽見后面來人的聲音,卻仍然能到后面的風聲。
我搭上他的肩膀,手下皆是骨頭,他回過頭來看我,無喜無悲,只是攥了手中的紙元寶。
我這才陡然看見前面的地上已經堆一座山的金銀紙錢。
他在等死。
我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的上,轉離開了。
8
四十年后,帝崩,長繼位,定母親謚號為昭武皇帝,葬定陵。
公元二千年,后人考古發掘定陵,發現帝后墓室旁另有一間耳室,中央安置著一大一小兩副棺材,然歷史久遠,無名無碑,份已不可考據。
& (全文完)
作者:香辣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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