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他早已不是從前的裴青玄，從前我說不要，便是不要。現下我說不要，他只會著我去接，還得讓我改口，違心地說要。是，如你和太后所說，我自然可以糊里糊涂跟他過一生？可是，憑什麼？憑什麼他要我，我就要聽從他，還得裝出一副討他歡喜的樣子？我知道他是皇帝，我拗不過他的強權，那我躲總行了？&”
更重要的是，若他一開始就是個混賬昏君，可以徹頭徹尾地去怨他、恨他，也能慢慢想辦法，弄死他。
可他不是。
他曾經的真心相待，曾經的心歡喜，人生中最好最快活的十幾年，都由他組，為生命中無法割裂的一部分。
過去與現在反反復復折磨著，不想瘋掉，就只能逃。
&“父親，如今已走到這一步，求您讓我試一試吧。&”
李嫵將日后安排也都說了：&“我帶了充足的銀錢，我知道在哪里賃車、哪里買奴仆，我也讀過《九州坤輿圖》《天下驛乘總匯》，算賬、經管鋪子、管束奴仆，這些我都會，待到了揚州，我會安頓好的&…&…父親，我年已十九，嫁過人，掌管過國公府庶務，知曉人往來、禮節打點，我再不是那個需要父兄護著、不經世事的李家小娘子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李太傅訥訥應著，面上憂卻未有半分改變：&“父親知道你明能干，也知你不是孩子了。可是&…&…唉，兒行千里母擔憂，你母親走得早，我們又只有你一個兒，便是你七老八十了，只要我活著，仍是要擔心記掛你的。這個道理，待你為人父母，你就知道了。&”
鎦金鶴擎博山爐清香裊裊，父倆相顧無言。
良久，李太傅在自家兒沉靜堅定的目之下妥協了：&“你既想試，便去試吧。&”
他滿臉沉重地看向李嫵：&“只要你想清楚了，不后悔&…&…&”
&“只要是我自己選的路，我就不會后悔。&”李嫵斬釘截鐵。
就如裴青玄登上皇位之后，楚明誠曾問過，是否后悔當年嫁給他。
答，不悔。
是真的不悔，再來一次，仍會那樣選。
著兒倔強清冷的面龐，李太傅頷首：&“行，你向來是有主意的。待到今日婚宴忙罷，晚些我就與你長兄商量此事，全力周全你的計劃。&”
得了父親這句話，李嫵徹底安下心來，再次與李太傅拜倒：&“多謝父親諒。&”
父倆又說過一陣話，怕耽誤太久，外頭起疑，李嫵起告退，帶著素箏、陳嬤嬤與梧桐一同回了玉照堂。
靜謐書房，李太傅拿起桌邊那塊冰冷的玉質令牌，口愁緒與擔憂遲遲難以消解。
亡妻說得對，兒子的確太過剛強。
過剛易折，慧極必傷啊。
***
臨近黃昏，紅霞漫天，在鑼鼓喧天與賓客們的祝賀聲里，一襲大紅喜袍的李遠將他心心念念的嘉寧郡主迎進了李家的門。
小夫妻拜天地時，李嫵一襲不顯眼的裝束，安安靜靜牽著壽哥兒和安姐兒在人群里看。
看著一對新人喜結連理，滿眼絢爛喜慶的紅，恍惚間，想到當年嫁給楚明誠的場景，又想到在紫宸宮里，一襲紅等著裴青玄歸來。
現在這個時辰，他應當在紫宸宮里，準備用晚膳？
心不在焉地想，懷中安姐兒忽的扯了扯的袖子：&“姑姑，是姑父！&”
李嫵一怔，抬眼看去，便見不遠，一襲蒼藍錦袍的楚明誠正站在擁人群里，著脖子朝這邊看。
那雙悉的眼眸里盛滿悲傷的郁，似有千言萬語。
隔著人群，又好似隔著千山萬海。
李嫵額心突突跳了兩下，忙別過臉，不再看他，又低頭糾正著兩個孩子：&“以后不能再他姑父，得世子爺，或是&…&…叔父。&”
安姐兒和壽哥兒不懂：&“為什麼呀？&”
面對孩子清澈黝黑的眼眸，李嫵一時語塞。
直到司儀高揚著嗓音喊道&“禮，新郎新娘送房&”，眾人也都起哄著要去鬧房，孩子們湊熱鬧，便將這問題拋之腦后，興沖沖跟著新郎新娘子往新房去了。
李嫵緩緩直起腰，余瞥見楚明誠朝自己走來，心下咯噔一下，關鍵時期，決不能節外生枝。
于是毫不猶豫扭過頭，冷聲對陳嬤嬤與梧桐說道：&“走吧，我累了，回院里歇息。&”
撂下這話，腳步不停，逃也般的走了。
凝紫暮之下，楚明誠站在堂前，看著那道避之不及的清冷背影，心頭好似落了厚厚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寂寥。
***
前院婚宴宴席熱鬧非凡，后院里，李嫵見梧桐忽然消失不見，心里也有了數。
坐在玉照堂那片開著薔薇花的秋千架上，毫不避諱地與陳嬤嬤聊：&“梧桐是回宮復命了？&”
雖然早知這位李娘子有張利，但這般干脆得挑明，陳嬤嬤不免有些訕訕：&“是&…是回宮里有些事。&”
&“復命就復命，沒什麼不能說的。&”李嫵滿不在乎，連帶看向陳嬤嬤的目也平淡如常：&“是練家子，腳快，跑來跑去也方便。倒是嬤嬤你，也上了些年紀，這幾日就安心陪我在府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