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矜貴郎君疾馳而去后,又有幾人騎馬追隨,瞧那奔走的方向,好像是李太傅府。
&“這人是何來頭?竟在白日鬧市縱馬!&”
&“不知啊,不過看他那穿戴,還有通氣派,定非常人。&”
&“模樣生得可真俊,就是冷著臉怪駭人的。&”
路人們七八舌議論,很快也將這個小曲拋到腦后,繼續說著李太傅之被燒死的事。
無人注意到熱鬧街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正混在人群里往城門方向轔轔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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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婚宴的大紅燈籠與紅綢緞尚未撤去,府邸上下卻籠罩在一片化不開的悲傷愁云里。從主家到奴仆,人人皆是一副凝重面孔,甚至無人敢高聲說話,生怕驚擾那才將慘死在大火里的魂靈。
清雅幽靜的玉照堂,如今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連同那一墻才開出來的薔薇也被烈火濃煙灼熏得枯萎慘敗。
薔薇尚能看出花形,可它們的主人,卻了一安靜的蜷得宛若黑炭的尸骸。
&“老師,你說這是阿嫵?&”
屏退閑雜人等的寂靜院落里,裴青玄看著榻上那被白布遮住半邊的焦黑尸💀,昳麗眉眼染上荒唐笑意:&“這怎麼可能是。&”
他轉過,狹眸定定盯著面前仿佛一夜蒼老的李太傅,角雖勾著,語氣卻無比冷:&“老師莫要與朕開這種玩笑,快阿嫵出來罷。&”
&“陛下覺得老臣會拿兒的命開玩笑麼?&”青袍之下,李太傅握拳頭,看著面前這個自己曾引以為傲的學生,渾濁雙眸似怨含淚,蒼老聲音也抖著:&“阿嫵可是老臣唯一的兒,是老臣與你師娘最疼的孩子啊,便是拿我的命換的命,我也是愿意的&…&…&”
他哽噎了好一陣,忽又想起什麼,打開手邊那個小匣子,從中取出一封信來:&“這個,是昨日夜里放在素箏那的。總共寫了三封信,給我的、給兩對兄嫂的,最后這一封,是給你的。&”
裴青玄沉默著,又看了一眼那面目全非的尸骸,才提步上前,接過李太傅手中的信封。
薄薄一頁紙,其上是再悉不過的字跡。
在信里,稱呼他&“陛下&”,訴說這段時日有多煎熬,每一次與他虛與委蛇、強歡笑,都厭惡頂。還在信里笑他愚蠢,明知是薄之人,竟還對念念不忘,最后道&—&—
&“既無法逃,唯有一死求個清靜,也好過日日做戲,不堪其擾。
李嫵,絕筆。&”
是絕筆,更是絕絕義之言。
不留半分的溫與念想,哪怕一星半點。
要他完完全全地厭惡,以他的驕傲,徹底放下這個不值當的無人。
捻著那張薄薄的信紙的手背青筋暴起,好似下一刻就要其化作齏,良久,裴青玄抬起頭,那雙狹長眸泛著些許緋紅:&“朕不信。&”
李太傅驚愕看他,心下有些慌。
&“怎麼可能就這樣死了?&”裴青玄嗓音沉冷:&“那樣聰明的人,比誰都狡詐,比誰都會算計,更比誰都惜命。之前都沒死,如何現在&…&…&”
頭一陣發哽,好似有沉甸甸的淤堵之氣亟待沖破膛,嗓音都變得沙啞:&“現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答應要與朕重新開始,怎麼會死&…&…這定是誑朕的手段。&”
&“老師,朕知道強奪阿嫵宮,是朕不對。但請您告訴朕,在哪?&”
見李太傅不語,他上前一步:&“朕以裴氏一族的榮,以朕的江山社稷、朕的命與您起誓,只要今日與朕回宮,朕不會與計較,仍會好好待,只要同意,朕明日&…&…不,現在,現在就可寫立后圣旨&—&—朕立為后,明正娶將從朱雀門迎宮。朕與您保證,朕會待好,一心一意,絕不負。&”
裴青玄攥著那封信,定定看著李太傅,此刻他不是帝王,而是一位向長輩求得肯定的郎婿:&“老師,學生待阿嫵的意,您應當知曉,還請您莫要再拆散我們。&”
李太傅聽得此番話,簡直要咬碎后牙,他如何不知?他便是知道,才會這般,恨也恨不起來,怨又怨不徹底!
&“你糊涂,實在糊涂!&”
家中這番變故,李太傅也顧不上那份君臣之禮,只如老師訓誡學生般,恨鐵不鋼地看向面前之人:&“陛下自聰慧,心思徹,微臣一直以你為傲,如何偏偏在這事上,糊涂至此!是,臣知道你與阿嫵有,可天意你們斷了緣分,你們就該遵循天道自然,各自安好才是。可你偏要將一切弄這般,甚至不顧君臣禮儀、綱常道理,生生將阿嫵到如此絕境!&”
說到后來,李太傅老淚縱橫,捶嘆道:&“孽緣,真是孽緣!&”
一旁的李硯書見老父親搖搖墜模樣,忙將人扶到桌邊坐下,而后面容肅穆地看向皇帝:&“莫說陛下不信,直到卯時大火熄滅,消火鋪的兵丁將尸骸抬出時,我們也不肯信&…&…喪之痛,喪妹之痛,我們李家上下哪一個不痛?陛下請我們人,我們也想請陛下將阿嫵還給我們,讓安安靜靜葬李家祖墳,清清白白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