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顧夏正背著我走在雪原上。
我聽說佛宗本家在極北冰原之上,任何法在冰原上都會失效,只能一步步走到佛宗。
顧夏把我包裹的嚴實,但我還是費勁出一只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兩人都沒有說話。
狂獵的風雪打在上很疼,他走的很艱難。
我好半天才攢足力氣,才小聲道:「顧夏……」
「我在。」
我無聲地勾了勾角,虛弱地說:「你會佛嗎?」
修仙得道,不就是為了飛升麼。
可是顧夏沒回應。
就在我以為這個問題不會有回應的時候,他開口了。
「不會。」
我的反應太慢了,好久才明白這話的意思,又斷斷續續出聲。
「佛子……不就是,要佛的麼?」
顧夏聲音艱,他笑了一聲:「我不了佛了。」
心臟突然好痛,不過應該是沒了心火的緣故。
我一只手臂摟著顧夏的脖子,臉埋在他的后頸。
「好冷啊。」
今年冬天應該是最冷的冬天,但我沒機會了。
我住進了佛宗的千佛窟。
數十只高階妖魔的毒來勢洶洶,兩年里,玄空大師每天都下了三道病危通知。
但我終究過來了。
中無日月,世間已滄海桑田。
可是聞秋卻永遠停在了十七歲那年的冬天。
我在千佛窟閉關整整百年。
當我徹底下毒素出關的時候,才邁出了百年來的第一步。
我有時會想,那些記憶是不是前世的黃粱一夢。
記憶不真實得就好像漫長的百年時間磨平了一切。
顧夏
在窟門口等我。
他背對著我站在菩提樹下。
他如今已剃度戒,一襲白金袈裟,檀木佛珠。
確實是個高僧的模樣。
他沒回頭,我也沒開口。
我慢慢走出了窟。
佛宗外是一片素白,云霧繚繞。
我到大殿上拜別玄空大師。
玄空大師低聲呼佛號:「聞施主,塵緣未盡,前塵未往,去與不去,施主仔細考量吧。」
我雙手合十行禮:「麻煩大師,我……」
我住哽咽:「既然塵緣未盡,那我無論如何,都要去走完這一遭。」
我循著記憶回到了宗門。
我踏著風雪走到山腳的小鎮里。
說來奇怪,我年輕時不記路,這時卻把這里千山萬水記得清楚。
小鎮雖小,但很熱鬧。
我看著大紅的燈籠和紅火的街道怔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今天是除夕。
修仙百十年如一日,但凡人都要過節的。
這是團圓的節。
這里很有修仙人,小鎮里幾乎是凡人。
一百年過去,幾家店鋪換了門面,幾家飯菜變了味道。
多人離開,又是多人來。
凡人于修仙而言,不過朝生暮死。
我哈了口熱氣,上了山。
山上如今只有寥寥幾人。
一個小子攔住我:「來客可報姓名,容我等前去通報。」
我答:「我名……聞秋。」
10
那天晚上是七師兄招待的我。
他抱著我痛哭流涕。
「當年佛宗的人匯集了在外的十一二個人,我們都想回去,可是明空長老說,師門已經沒了。」
「還有些師弟師妹聽聞風聲就趕回去,但是在你去之前,宗門的人都……」
「后來大師兄帶人來支援,最后命懸一線,安道友執意要救,大師兄病榻半生,也去了。」
「還有六師姐,中毒太深,如今湯藥不斷,卻是時日無多了。」
我一直沒開口,只是低頭坐著聽他絮絮叨叨講了許多事。
七師兄捧著我的臉,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師妹。」
「我在。」我的聲音幾不可聞,我都要懷疑下一秒是不是要啞了。
「活著就好。」
我去看了六師姐。
仿佛昨日還是妙齡的六師姐,今日就了佝僂的老婦。
的眼神不好,但看到我的那瞬間就認出來了。
「小秋。」
我哽咽道:「師姐。」
著我的頭,笑著說:「小秋沒有變呢,師姐在等你。」
我撲到面前,痛哭出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三日后,我送走了六師姐。
我習慣地用手指攪著腕上的金鏈。
我在六師姐的墓前站了很久,直到我聽到后的腳步聲。
我回頭,是顧夏。
我看著他白金袈裟,一臉端正肅穆。
他的面相已是要圓滿的高階修士了。
我著看他:「你會佛嗎?」
顧夏看著我,搖搖頭說:「不會。」
我走到他面前出手,他接過才發現是一朵小金蓮花。
百年前的金蓮。
我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你會的。」
說完,我轉就走。
顧夏仔細盯著手心的金蓮,輕輕開口:「師父賜我法號淵塵,他說我『執著如淵,漸則亡,執著如塵,徒勞破妄』。」
他說:「我這一生,為報仇,為平,一生執著,一生虛妄。」
「只有你是真的。」
我著天上的浮云,這一切和百年前那麼不同,又那麼相似。
我啞聲說:「執著不是件好事,一百年太久了。」
可我也是個固執到死的人。
我向前走去,再沒有回頭。
一年后,流云宗出了個劍仙長老。
和現掌門一起扶起了大廈傾倒的流云宗,卻因為積年毒素浸肺腑,福命淺薄。
同時,那位名震天下的佛宗佛子卻逐漸銷聲匿跡。
他住進了一座無名小鎮,守著他徒勞的妄念。
番外
安素琴從尸山海里刨出了蕭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