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過這樣劇烈的疼痛,它在親眼所見至親被殘殺的麻木后遲滯而來,卻更加洶涌猛烈。
幾乎填滿了我渾上下,每一寸管,每一骨頭的隙。
我想用我畢生所學的,最惡毒的詞句罵他。
可張口,只能吐出帶著破碎哭腔的哀鳴。
「還給我……」
你還給我。
把媽媽還給我。
4
其實后來,隨著我漸漸長大
,家里的日子也在變好。
這主要歸功于我媽。
勤勞又能吃苦,和靠著家里的資源坐吃山空的蔣舟,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越來越不解,為什麼要和蔣舟在一起。
又為什麼,遲遲不肯和他分開。
十五歲那年,我以全市第三的績考進了省重點高中。
我媽很高興,提了個蛋糕回來,問我想要什麼禮。
我看著,認真地說:「你可以和蔣舟離婚嗎?」
我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一旁的蔣舟暴怒地掀翻了蛋糕,指著我媽冷笑:「這就是你用老子的錢養出的好兒!」
他摔門而去。
我盯著一地狼藉的油,良久,抬頭看向我媽。
又問了一遍:「和他離婚,可以嗎?」
那時我在最敏易怒的青春期。
對于這個早就腐爛的家庭,還在努力維持著祥和的表象,只覺得荒謬不堪。
我煩躁地,急不可耐地想要毀掉這一切。
可我媽只是垂下眼,避開了我的目。
「你爸他……好的。」
「這幾年他也不怎麼打我了……」
「……何況,媽媽他呀。」
客廳燈照下來,給微微蒼白的面容染上一抹暖。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像是看著一個荒唐至極的笑話。
半晌,我收起神,慢慢扯出一個輕蔑至極的笑。
「你真是活該。」
我跟學校申請了住宿,從此一星期才回一次家。
每次見了我媽,也都故意擺出一副冷臉。
有時候蔣舟醉醺醺地回家,看到我就笑:「是你媽離不開你老子我,懂嗎?」
我不言不語,面無表地和他肩而過。
「你眼里還有沒有——」
我媽慌忙走過去,按住他的手:「蕊蕊年紀還小,過了叛逆期就好了。」
我在心里冷笑,越發覺得唾棄。
后來到了會考前夕,學習越發張,我差不多一個月才回一次家。
也因此忽略了,我媽一天比一天白得更多的頭發。
高三寒假時,外婆過世了。
我媽忙前忙后,理了的后事,和我一起站在陵園里。
蔣舟不知所蹤。
我偏過頭去,看到雪花落在發頂,和那些新生的白發混在一起,辨認不清。
一直是個高挑的人,我也繼承了的基因。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已經比高出半個頭了。
「你到底為什麼,不肯和他離婚呢?」
我有些煩躁地說,「外婆病了這麼久,他都沒來看過一次,這種畜生到底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我媽搖搖頭:「別這麼說,再怎麼樣他也是你爸爸。」
「你現在還小,等你再大一點,就會懂媽媽的苦心了。」
深冬。
雪花靜靜飄落。
天地間安靜得好像只剩下我們倆。
我盯著墓碑,到不知名的焦躁不安又一次席卷而來,幾乎將我的心臟完全吞噬。
「你被打傻了吧?!」
我猛地轉頭瞪著,「還有半年我就要年了,你覺得我為什麼會不懂?」
看著我,眼睛里倒映漫天雪花。
片刻后,出手,幫我把歪歪扭扭的圍巾整好:「果然還是個孩子。」
「有些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你真是,被他打死也是你自找的。」
我忍無可忍,丟下這句話,轉回了學校。
5
接下來半年,我和我媽的關系降至冰點。
一直到高考結束,我幾乎沒再和說過一句話。
直到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
我借住在同學家,忽然收到我媽的短信。
說:「蕊蕊,媽媽想你了。」
「明天生日,媽媽給你訂了個大蛋糕,你回家過好不好?」
過去十八年的記憶,如山呼海嘯般襲來。
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家里還很窮。
兒園里有個小孩過生日,媽媽買了個很大的蛋糕,分給全班同學。
我沒吃過這種東西,因為太激,接蛋糕的時候沒拿穩,掉在了的子上。
那孩哇哇大哭。
老師把我媽了過來。
剛因為廠子倒閉而下崗的我媽,二話沒說,給賠了子錢,又帶著我去附近的蛋糕店買了個草莓蛋糕。
看著我在對面吃得滿臉油,笑容溫。
「媽媽跟蕊蕊保證,以后每年生日,都會給你準備一個蛋糕,我們不去羨慕別人,好不好?」
大半夜,我在同學家的台上,忽然哭
得無法自抑。
我是那麼那麼。
卻無力拯救離苦海。
我的怒氣和無措無發泄,變了傷人傷己的利刃。
第二天上午,我趕回了家。
樓下停著一輛廂式卡車,是隔壁的鄰居正在搬家。
我正要上樓,鄰居阿姨忽然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拽到了角落。
「反正馬上要搬走,也不怕你爸那個瘋子了。」
低了聲音,「蔣蕊啊,別怪你媽,這麼多年,也不容易。」
「好幾年前,和你爸在台上吵架,我聽著了。說要離婚,你爸說敢離就敢提著刀去你們學校鬧,只要他活著一天,就要讓你們日子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