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蹲下燒紙,在蒼青遼闊的天空下,耐心地把天地銀行的紙鈔投進火里。
燒完紙,我們各自磕了三個頭,然后緩緩地散步離開。
周明遠向我講起他母親的生平。
「十三歲父母去世,被親哥哥賣掉了。」
「我的生父是跑長途的卡車司機,說好了下一趟來娶,卻沒等來。」
「我找人查過當年的事。他被人劫了車,當場就勒💀了。我母親當然是不知道這件事的,以為他只是不來。」
「在風塵之地養活孩子已經不容易,竟然有客人盯上我,沒法,只能跟著你爺爺走。」
一口氣說了好多話以后,周明遠對我笑笑:「前幾天在書店看到有本書《苦兒流浪記》,我想,苦兒,苦兒,不就是我和徐佳麗。」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自然地握我的手在掌心,他的手堅實而有力,熱量源源不斷地傳遞給我。
我搖搖他的手,問:「要不要去看看我們種的花?」
走到久違的家門口,老房子的院墻已經塌了,長滿了雜草。
路邊,冠花一棵棵稈壯直,扇形的花序像絢爛的紫緞子。
冠花不是氣的花,沒人管,它油亮亮的種子落在地上,春天一場細雨過后,便紛紛生發芽。
16
我媽跑來糾纏我爸,要求他按月給錢。
回娘家后,過得很不好,和弟媳總是打架。
的寶貝兒子也去世了。
衛生所的小珍是我小學同學,悄悄跟我說,懷疑我弟弟胎里就帶了病毒,注定活不長久。
我媽臉枯槁,卻依然描眉畫眼,可那胭脂在臉上,只讓人覺得有種凄慘的恐怖。
拍著大向著圍觀的人群說:「沒有離婚呀,沒離婚就該養我呀。」
哭倒在地:「我一個婦道人家,本本分分地為你生兒育,你現在想把我扔開就把我扔開嗎?」
看見我走出來,驚喜地爬起來拉我:「佳麗,媽的好兒,讓媽看看你。」
我記起了那個殘酷的夜晚,冷聲道:「你又跑來糾纏我們,不怕夜里再夢到我?」
這句話像晴天霹靂,我媽一聽到便發抖,出枯槁的手蒙住臉,嗚嗚地哭:「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鄉里的干部聽說了我家的況,上門調解,婦主任勸我們以和為貴,重新接納我媽。
「都是一家人。」他們反復這麼說。
我爸痛苦到失眠,深夜坐在院子里發呆。
我翻來覆去想這件事,朦朧中看見朝我招手。
去世了,爺爺用青磚新壘了豬圈,把豬圈頂上明黃的瓜花踩碎在腳下。
我猛然驚醒了。
17
從豬圈底下挖出了的骨。
當年爸爸氣得走了以后,便遭了毒手,爺爺用洗盆偽裝出失足落水的假象。
警察上門去找我媽,門卻始終敲不開。
撞門進去時,看見已經在窗戶上自縊亡。
村里人紛紛說,早就看出來我爺爺是個惡毒的人,我媽也不是好東西。
辦完了的葬禮,時節到了五月,暖風熏人,新蠶豆下來了。
這年我二十四歲,距離悲劇發生的日子,已經過去整整十四年。
這天,姑姑煮了一鍋蠶豆,我們吃著蠶豆,閑閑地聊著從前的事。
以前每年都會煮蠶豆,熱氣騰騰的大鍋里綠的蠶豆滴溜溜地轉,煮撈出來過涼水,用白棉線串起來掛在我的脖子上,我就一邊跳房子,一邊揪下來吃。
新蠶豆有一特別的清香。
是一個很溫、很慈的人,總是想辦法讓我們開心。
姑姑說,小時候連給補丁,都會細細地用好布拼一朵花的形狀,伙伴們總是很羨慕。
爸爸也坐下來吃蠶豆,慢慢地告訴我們當年的事。
當年離家出走以后,上的錢很快花,他原本只想掙點路費就回家離婚,沒想到誤黑磚窯,失去了自由。
他和另一位叔叔一起計劃逃走,自己卻沒來得及翻過院墻。警察來解救他們時,爸爸已經因為逃跑被折磨至生命垂危。拳頭和刀往他頭上臉上招呼,使他智力損,容貌盡毀。
好在一切的不幸都結束了。
時和親會慢慢平傷痛。
在姑姑的支持下,我順利地讀完了函授課程,找到一份會計的工作。
小學缺人,爸爸得以去做代課老師,盡管是教低年級,他也十分用心。從前的學生回來看徐老師,在小小的院子里一談就是半天,滿院笑語。
吳爺爺還朗,每天要喝二兩酒,圓圓臉膛喝得紅通通,聊到開心時,大掌慈地拍在徐老師背上。
周明遠上門提親那天,吳爺爺正和我爸對飲,就著他自己帶來的拿手的油花生米。
小黑已經是老黑,懶洋洋地趴著曬太,等著我給它做狗飯。
周明遠大包小包地提著酒和茶葉踏院門,聰明勁兒不見了,只知道呆站著傻笑。
吳爺爺嚼著花生米,笑呵呵地拖過一張小板凳,他說:「小子,先來喝一碗酒,壯壯膽子,再開口說話。」
其實婚事也沒啥可談的,我們早已經把他當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