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對著院兒里的海棠樹長吁短嘆,含珍好歹把人勸進了屋子里。窗戶開開,又掃了掃紅酸枝鑲貝雕的羅漢床,伺候躺下,自己便坐在一旁替打扇。
& & 頤行想起來問:&“吳尚儀如今怎麼樣了?&”
& & 上回因為蘭苕懷著孕宮的事兒, & 吳尚儀作為尚儀局掌事, & 結結實實吃了一通掛落兒, & 都給貶到東筒子管庫房去了。含珍是侄又兼認了干媽, & 對的境遇不能不關心。
& & &“且在那里湊合著吧,這麼多年的道行全毀了,到了這個年紀上,也難以再復原職了。&”含珍帶著點憾說,&“終究是調理底下人不謹慎,要不是瞧著您的面子,貶下去做使都有份兒呢,還挑什麼。奴才前兒瞧過一回,雖說失意,氣倒還好,主兒不必心。也和奴才閑聊,說幸虧我有遠見,跟著您出了尚儀局,要是這會子還留在那兒,不定給打什麼樣了。&”
& & 這倒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當初吳尚儀在職時,含珍畢竟得了許多便利,到了秋后算賬的時候,自然也沒有不牽連的道理。
& & &“再瞧瞧吧,或者將來有起復的機會。&”
& & 含珍卻說不,&“早前也干了不錯事兒,恭妃下令把您從三選上頭刷下來,是承辦的,您不怪罪已經是便宜了,就讓往后守著庫房吧,那地方輕省,就這麼安安穩穩到老,也是的福分。&”
& & 頤行笑了笑,&“這事兒還提他做什麼,沒有恭妃,選上頭也得把我刷下來。我算看明白了,尚家雖不至于全家充軍流放,我進宮就想晉位份,實則是異想天開,到底皇上還要顧一顧明君的名聲呢。&”
& & 含珍嘆了口氣,&“真是您福大量大,倘或換了別人,不是個惦記一輩子的仇嗎。&”話又說回來,&“奴才瞧,萬歲爺待您是真心,今兒送來的頭面首飾,就是賞皇后都夠格了。&”
& & 頤行閉著眼睛咂了咂,&“那是當然,有了我,他就找見玩伴啦。小時候我讓他當眾出丑,他一直憋著壞,想報復我來著。&”
& & 可是報復到最后,就變寵了。含珍微微笑著,笑主兒年紀小,看不人家的心,自己對小時候的事兒耿耿于懷,才覺得皇上總想報復。
& & 作為,得給主子提個醒兒,便靠在枕邊說:&“您也喜歡皇上吧?您瞧他長得多俊朗,這麼年輕又當著天底下最大的兒,先頭還裝太醫給咱們瞧病,多好的人吶!&”
& & 開導小孩,你得拿最質樸的東西來打,要是曉以大義,可能很快就睡著了,但說得淺顯,應對當下擇婿的門檻兒,譬如相貌家境什麼的,就能明白皇上的好了。
& & 果然頤行睜開了半雙眼,&“人是個好人,就是別扭了點兒。我說不上喜不喜歡他,看見他我就鬧頭疼,這是喜歡?&”
& & &“是啊。&”含珍睜著眼睛說瞎話,&“您這就是喜歡他,先頭疼,后心疼,就事兒啦。&”
& & 頤行說:&“你就蒙我吧!我這會子真心疼上了,他每天要我一錠金錁子,我不心疼,也疼。&”說著招呼,&“噯,把我的錢匣子拿來,我得數數。&”
& & 含珍應了,上寢室里頭翻箱倒柜,把那藏得深深的剔紅匣子抱了出來。
& & 頤行盤坐起,圈著兩手讓含珍把金錁子倒出來。&“嘩啦&”一聲,金燦燦的小元寶在掌間堆積起來,一個個都只有指甲蓋大小,看著多富貴,多喜人!
& & &“一、二、三&…&…&”頤行逐個數得仔細,數到最后有五十七個,扁了扁,&“兩個月都不滿,這可怎麼辦吶。&”
& & 到了婚嫁年紀的孩兒,沒長大的都愁自己的好信兒,但像老姑愁得這麼厲害的不多見,畢竟耽擱一天就是一天的錢,如皇帝所說,耽擱不起。
& & 含珍也沒有辦法,想了想道:&“橫豎有這些,沒準兒金錁子用得差不多了,時候也就到了。這程子先吃好喝好,船到橋頭自然直,發愁也沒用。要是當真數兒不夠了&…&…&”訕笑了下,&“您就和皇上耍耍賴吧,他也不能把您怎麼樣。&”
& & 然而耍賴未必管用,頤行撐著下頦喃喃:&“他先頭說了,讓我耍賴試試,他非治我不可。&”忽而靈一閃,&“這麼的吧,我把雀牌學會了,和后宮那些主兒組牌局。們手上必定也有皇太后賞的金錁子,只要把們的贏過來,我就不愁了。&”
& & &“那萬一要是輸了呢?&”含珍耷拉著眼皮笑了笑,&“五十七個變四十個,您所剩的時間就愈發了。&”
& & 老姑果然愣住了,著額頭倒回了玉枕上。這不行那不行,到最后無非要命一條,皇上要是下得去手,就隨他吧。
& & 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頤行也想開了,讓含珍把金錁子裝回匣子里,自己翻個闔上了眼睛。
& & 午后的時倒是清閑得很,又喁喁說了兩句話,后來就沉寂下來。
& & 含珍偎在枕邊也睡了會兒,因皇上預備要上承德,前兩天不翻牌子,看看將到酉時了,便攜了一錠金錁子上養心殿,替主兒差。
& & 七月里的天,就算道兒不遠,也走出一熱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