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沒關系，來日方長，過往不究。
現在，到我迫不及待。
17
試間里，我對著鏡子，看著這件無比合的黑婚紗。
當年我去深圳找他時，我們相擁著做的夢，一個一個都實現了。
我們也遇到了新的困境，并看似無解。
實則解法，本不在于我們繼續蒙著頭往前沖，兩條叉線，走過叉點，如果繼續在各自行進的方向上往前，只會南轅北轍，漸行漸遠。
往后退一步，我們才能重新相遇。
「好看嗎？」
試間的門打開，我笑著問蔣珍，卻兀然撞一個懷。
鄒沉，在此等候多時。
心驚膽戰地等他穿婚紗的前友。
「我看看。」
他扶住我，轉著圈地把我看來看去。
「好看，我的新娘子。」
終于，我們好像都把對方看真切了。
「還不是你的，你應該說，好看，我的前友。」
「那準備好當新娘子了嗎？「
鄒沉單膝跪下：
「沈司司，或許你說得對，人類本不宜飛行。現在，讓我落地，讓我停在你邊，可以嗎？」
準備好了嗎？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已經準備太久了。
從分手前，到分手后，每一天都在準備。
白天在準備，夜里在夢里準備。
我曾以為，這輩子，我的準備都派不上用場。
「可以。」
我把手遞給他。
他翕，說了句我聽不清的話。
這是我夢境的最后一頁。
如果一切，停在這里就好了。
18
3 天后。
我媽來了。
沒我想象中的高興，一臉憂心忡忡。
「你說，你見到過鄒沉？」
提到鄒沉的名字，如臨大敵：「哪幾天？」
哪幾天？
好像也沒幾天。
7 月 29 日早上 6：58，錢小敏告訴我懷孕，我車時，遇到了專車司機「鄒師傅」。
7 月 30 日晚上 23：37，我和朋友們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恰逢搭訕的小狗，鄒沉幫我解圍。
7 月 31 日早上 8：15，我在鄒沉家的床上醒來，接到我媽的電話。
8 月 7 日早上 5：02，錢小敏說見了紅，我立刻出門去醫院，鄒沉從天而降，求我和好。
&…&…
我一共有四天遇見了他。
冷汗從的額頭外滲，我媽輕輕推開我，沖進我的房間，翻出我的病例和藥瓶。
「嘩啦」&…&…
把白藥丸倒出來，一顆一顆數。
多了四顆。
有四天的早上，我沒有按時吃藥。
一下子懂了，背對著我，垂下頭，雙手撐在桌沿，肩膀微微抖。
「司司，鄒沉不會回來了。」
鼻音濃厚：「你要按時吃藥，病才會好。」
我不懂的意思。
「鄒沉去哪兒了？」
我媽轉過看著我，扯出一個難堪的笑，手指豎起，對著天花板。
「你忘了，他飛走了。」
他在天上。
19
哦，對，我忘了。
鄒沉飛走了。
2 月 14 日。
我們分手，他飛去了深圳。
&…&…
2 月 18 日。
他回來了，用盡一切方法找我求和，無果。
我拉黑了他的聯系方式。
&…&…
3 月 27 日。
我發現自己懷孕了，鄒沉的孩子，我想愚人節告訴他。
現在想想，可能我媽已經先一步告訴了他。
不然，這輩子，都沒機會讓他知道了。
&…&…
4 月 1 日。
鄒沉再一次飛去深圳，去解決他最后剩下的問題，然后，他就可以留下來，就不用再飛來飛去。
&…&…
可惜，這一趟，他沒能回來。
他乘坐的飛機發生了空難。
這是我這輩子愚人節聽過最荒誕，卻最真實的笑話。
&…&…
4 月 2 日。
我把他的聯系方式都加了回來。
「鄒沉，你在哪兒呢？」
「鄒沉，別飛了，回來吧。」
「鄒沉，我們和好，好不好？」
「鄒沉，我很想你，寶寶也很想你。」
「鄒沉，沒有你，我好怕好怕好怕。」
&…&…
「鄒沉，你想飛哪去就飛哪去，我再也不管你了，不束縛你了。只要你極偶爾地停下來，停下來看看我，不用抱著我睡覺，不用陪我，看看我就好了&…&…」
「你看看我啊&…&…」
他一條也沒有回復過。
他還是這樣混蛋，我恨他。
&…&…
4 月 27 日。
我因為過度的緒消沉，沒能留住這個小生命。
&…&…
5 月 15 日。
我和錢小敏登上天文塔。
我說我也想被發上天，和鄒沉一起變星星。
&…&…
我怎麼會忘呢？
該死，我怎麼就忘了，鄒沉是真的飛走了呢？
&…&…
20
7 月 23 日。
我第一次接到蔣珍的電話。
說鄒沉一早在深圳給我訂了一件婚紗，下周會給我送過來。
&…&…
我過去從不知道，鄒沉在準備和我結婚。
我以為他不在乎我，以為他不我。
一定就是那一刻，從那一刻起，我的大腦開始修補我的憾。
瘋狂而不計代價。
&…&…
不久后，7 月 29 日早上。
我接到了錢小敏的電話，說自己懷孕了。
我實在是太高興，以至于出門出得太急，忘記了吃藥。
我車，到了開著寶駿的鄒姓師傅。
那一刻，沒有藥的枷鎖，大腦開始失控。
我把寶駿的馬形車標想象了法拉利，把同姓的鄒師傅想象了鄒沉。
從醫院出來，我在出租車上接到蔣珍的電話，說來找我，我卻把設定了假想敵。
也是那一天，我收到了保險公司的五百萬賠付款。
和鄒沉生前最后的囑托：「替我照顧好自己的孩子，有勞你司司。」
我沒做好。
鄒沉，別再混蛋了。
自己的事自己做，沒有人會替你。
&…&…
7 月 30 日午夜。
我在酒吧爛醉，小狗上來搭訕。
他問我：「姐姐有沒有男朋友？」
我說：「沒有，姐姐只有&…&…」
我打開手機屏保，是鄒沉的照。
弟弟很迷人，但此刻，他落荒而逃的樣子也很稽。
&…&…
那晚，我從酒吧出來，去了鄒沉家，抱著他的枕頭，嗅著他的氣息昏睡了一宿，
第二天臨走時，我看到他垃圾桶里的煙頭。
那些放置了半年的煙頭。
我舍不得扔，我真的舍不得。
這都是他的啊。
&…&…
8 月 6 日晚上。
我給鄒沉發短信，一如既往，他沒有回復我。
他再也無法回復我了。
我又忘了。
&…&…
8 月 7 日清晨。
我又被錢小敏去醫院，走得匆忙，我再一次忘了吃藥。
錢小敏，我愿稱之為，神類藥克星。
醫院里，我見到了之前流產時照顧我的護士，說：「沈小姐，好久不見。」
也是那天，我最后一次見到了鄒沉。
在蔣珍的工作室里，我終于穿上了他為我準備的禮。
然后，我強行為自己編造了一個完滿的結局。
&…&…
我多希，那真的是結局啊。
21
鄒沉的音樂件里，最近聽的一首歌停在了 4 月 1 日。
是《人類不宜飛行》。
歌里說：「不夠浪漫人類怎飛行。」
我想，鄒沉留給我最好的禮，是飛行的能力。
他不需要落地，在某個時空里，我們正一起飛行。
我很懦弱。
既不會面對變壞的，也不會面對人的死亡。
我也很強大。
在悲苦的人生中，曾謀得過剎那的虛空的圓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