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忍再忍,都是為了晨朗。
晨朗還沒長大,晨朗的帝位還不穩固,晨朗還需要太師的扶持&…&…只有等晨朗真正獨立了,能自己治理天下,而太師為他的累贅、掣肘他的皇權時,我才敢下手。
我是一定要下手的。他奪走了我的母親,又奪走我的丈夫。我生而為妾之子,我不想再當妾,我要當堂堂正正的妻,我的孩子不是庶子,我們不是輕賤的玩意兒,我們是有尊嚴的人&…&…
我從小逃離那個家,獨立自由地活著,努力守護茅草屋里的幸福。到頭來一切一切,都被這個「父親」毀掉。
余生,我都要跟別的人爭搶一個男人,這種滋味太難了,我一刻都忍不了。
我想要獨占晨朗,可是我不能獨占皇帝的寵。
他們給我的生活,本讓我無法活!
我看似與世無爭,可心里埋著最深的執念與仇恨。我和晨朗走到如今這個境地,也許他也有錯,我也有錯,可我不忍心苛責他,只能懲罰我自己。
我把僅有的溫都給了晨朗,剩下的,就是至死不休的怨念。
這怨念,終化作熊熊大火,燒死我自己,也燒死我父親&—&—這個燒死我娘的男人!
反正,晨朗現在已經不需要這個太師了。晨朗二十七歲了,太師還在背后弄朝政,真的很討厭。晨朗投鼠忌,一時斗不過他,那就讓我來吧,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替晨朗解決掉他長路上最后一個絆腳石。
大火將我和我父親包圍。他痛苦地嘶嚎,掙扎,簡直就是一頭野。而我,穿著鮮艷如嫁的紅,笑著閉上眼,這是我生而為人,最后的優雅。
11
一閉眼,一睜眼,一場夢過去,五十年彈指一揮間。
我,已經是八十歲的老貴妃。七十七歲的皇上睡在我邊,抱著我,還像個七歲孩子。
他抱著的,其實只是一條紅子。也不是當初我穿的那條,那條已經在大火中跟我一起灰飛煙滅。他后來重新定做了一條,就掛在修葺一新的滿宮里,一掛就是五十年。
每到晚上,我的魂魄就穿上這條紅子,在滿宮里游,等待。
我在等他來,我想給他侍寢,我想獨占他的。
可他再也沒來過。
直到今天,四月廿八,小滿時節,我的八十歲生辰,他突然來了。
原來,他還記得那個「八十歲」的諾言。
他對著紅子說話,抱著紅子睡覺,又抱著紅子醒來。
他醒來了,對著空的紅子,又問了那個問題:「知道朕為何五十年不來見你?」
為什麼?難道不是因為我扎破了他的頭?
他說:「我恨你,我好恨你。說好了一輩子在一起,說了無數遍,你卻用那種方式離開了我,也不問我同意不同意。你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嗎?我所有的天真無邪在你上,我最真摯純粹的在你上,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苦和甜,這羈絆太深太深了,已經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可你,卻生生將它剜走,讓我生不如死。你死了,就跟我自己死了一樣,可我還要穿著這龍袍,行尸走一樣活下去&…&…」
他哭了,老淚縱橫。「你好狠,我好恨,怎麼遇到了你,怎麼上了你,生生被你折磨了五十年,心里難,說都沒說。直到今天,你八十歲生辰,我才終于能鼓起勇氣,來罵你一頓&…&…娘子,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他一連說了幾十個「好想你」,似是把這五十年的思念都說盡了。
天,也亮了。
而我久久不散的執念,在我滿八十歲這天,倏然解了。
我覺到,自己的魂魄在消散,慢慢湮滅在晨中。最后,我努力出手,了他的臉,「相公,來世,還希能在葬崗挖到你。再見。」
他好像聽到了我的話,喃喃道:「娘子,再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