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範旭侖
“大是好類書， 能彙集諸事之相類為一條而加議論”， 錢鍾書先生對謝在杭《文海披沙》的這一考語， 陳登原的《國史舊聞》也當之無愧。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國史舊聞》第二分冊出版， 錢先生當時看完， 摘記十來條， 做了兩葉筆記。 《唐》條批補《純常子枝語》卷七、《樵隱昔寱》卷十二；《伊斯蘭教》條識“參觀《五雜俎》卷十二”；《宋金石學》條增補《金石學錄》、《樵隱昔寱》、《蒿庵隨筆》、《澗於日記》、《靜庵文集》(《管錐編》則點到為止)， 所引《六一題跋》(即《集古錄》)則已見陳編， 而《丙子學易編·與黃直卿書》似得自《純常子枝語》卷三(“則以漢碑證經， 宋人之舊學也”)。
“《宋史》卷三四〇《劉摯傳》：士當以器識為先， 一號為文人， 便無足觀矣。 ”錢先生識：“《亭林文集》卷四《與人書》：‘士一命為文人， 便無足觀。 ’參觀桂未穀《晚學集》卷一《惜才論》。 ”按摘自《北宋士夫黨同伐異》條按語。 《亭林文集》卷四《與人書十八》：“《宋史》言劉忠肅每戒子弟曰：士當以器識為先， 一命為文人， 無足觀矣。 ”陳登原《顏習齋哲學思想述·清世學風綜略》早引之。 《晚學集》筆記劄《惜才論》：“顧亭林雲一號為文人則無足觀矣， 餘亦雲一號為才人將不得為學人矣”，
劄畢， 錢先生書後：
p.208， p.371， p.473皆引《談藝錄》， 實則所沾丐者正不止此。
《韓愈》條引“退之服硫黃”事；《宋儒與佛道》條引“朱子早歲詩為二氏言者多矣”事， 按語謂“當如鍾書云云。 朱氏本人為佛道言者甚多， 正宋儒往往有之”；《理學與文學》條引“世所譏太極圈兒大，
“所沾丐者正不止此”， 似謂陳編多隱承《談藝錄》。 《宋詩》條所錄《東野農歌集》卷四之《答妄論唐宋詩體者》， 而按詩題原作“有妄論宋唐詩體者答之”；《陸游南園記》條所錄《隱居通議》卷二十一之“放翁本欲高蹈， 一日有妾抱其子來前曰：獨不為此小官人地耶， 乃降節從侂胄遊”， 而按原作“務觀恥于附韓， 初不欲出， 一日有妾抱其子來前， 曰：‘獨不為此小官人地邪？’務觀為之動， 竟為侂胄作記， 由是失節。 ”是皆陰襲《談藝錄》者。
不過， 錢先生也偶爾“沾丐”于陳編———“學術的輪回”是也。 《韋莊詩杜荀鶴詩》條錢先生摘記周寶事， 並打挑作記號， 採用于《容安館日劄》第七百八十九則：“正津津頌贊周寶(見《觀堂集林》卷二十一《秦婦吟跋》)德政”；《觀堂集林》筆記又劄之，
筆記裡還有一處提到陳編。 《亦有生齋集》卷七《心史跋》識語：“《青鶴》第三卷第三期《爰居閣脞談》僅引謝山、亭林、徐乾學《通鑒後編考異》、《四庫提要》；陳登原《國史舊聞》第二分冊五一六至六頁《心史》條掎摭亦不廣。 ”而接下來的“《隨園詩話》卷四：井中《心史》， 雖用鐵函浸之水中。 但歷年三百， 紙墨斷無不渝之理”， 當轉抄自陳編(原作“鄭所南井中《心史》， 雖用鐵匣浸水中， 然年曆二百， 紙墨斷無不壞之理”)。 “掎摭亦不廣”可視作錢先生對《國史舊聞》的總評。 對“國史”的知聞， 錢先生也許沒有陳登原廣博， 但遠比他精深， 只要比勘《眼鏡望遠鏡顯微鏡》條與《容安館日劄》第九則，
《國史舊聞》第三分冊一九八〇年出版， 錢先生沒再求閱， 第四分冊出版於二〇〇〇年， 錢先生已不及見了。 第一分冊一九五八年出版， 錢先生也沒看， 不知道早用《談藝錄》(《焚書》條)以及“錢基博中國近世文學史”(《胡服》條)。 第四分冊採取《談藝錄》者：《王士禎》條用“漁洋天賦不厚”云云， 《袁枚》條轉引《校禮堂詩集》， 《桐城派陽湖派》條援據“龔定庵《常州高材篇》可作常州學派總序讀”云云。 “錢基博中國近世文學史”尚見采於第四分冊《圓明園》、《康有為》、《剪髮》三條。
陳登原教授于不有名大學(自序所標鍾泰、夏承燾與錢先生略有交誼)， 口沫手胝， 而遭際艱屯， 聲塵寂寞， 乃能得錢先生瞥觀疏記， 亦足自豪矣。
◎范旭侖， 錢鍾書研究專家，現居美國。
【 未 經 許 可 ，本 版 文 字 不 得 轉 載 】
錢鍾書研究專家，現居美國。【 未 經 許 可 ，本 版 文 字 不 得 轉 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