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安國公府燈火通明。

李軒宇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猛地跳起，手中的燒火在空中劃過一道弧，重重地砸在藥缸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去過了？事怎麼樣？父皇肯網開一面嗎？”他大聲問道，聲音中帶著急切與不安。

他的面容因連日未洗而顯得有些污黑，但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卻出焦急與擔憂。

李逸辰笑了笑，眼中閃過一暖意，溫和地說道：“你放心，案子已經查得清清楚楚，安國公府是無辜的。不過，你也不該那麼魯莽，為了我去闖殿。這次如果不是母后攔著，可不是簡單幽三天，熬藥這麼簡單的事。”

李軒宇聽聞此言，臉微微一滯，他憤憤地拭著臉上的汗水，怒道：“你以為我都是為了你？我是因為葉——”

話未說完，李軒宇突然住口，顯然他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他撇了撇，想要尋找合適的詞句來解釋。

李逸辰笑了笑，深知他的心思，他看著李軒宇，眼中滿是理解：“你放心，我知道你的心思。柳婉琴那丫頭，確實是漂亮，但你也不必太過擔憂。真出了事，你能幫上的忙，恐怕也就只有熬藥了。”

李軒宇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李逸辰，他拿起一燒火，砸在藥缸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逸辰看著李軒宇的舉，心中明白，他知道，今日不管李軒宇說什麼，他都會聽著。

“缸裏熬的什麼藥？”李逸辰放下手中的書卷，看著高高的藥缸，好奇地問道。

灶臺很高，加上藥缸的半人高，李逸辰只能踩在馬扎上，低頭看著裏面的藥。

缸壁上沾著一層層的藥漬，顯然，李軒宇已經熬干了一缸的藥湯。此時缸底只剩下一堆潤的藥渣，太醫署的小吏推門進來，用長柄勺濾出湯藥，盛進碗裏，隨后離去。

“是涼藥，也是祛心火的藥，可見皇后的良苦用心。”李軒宇看著藥碗，皺了皺眉。

“正好，”李逸辰笑著端起碗，“我從甘州回來，一路上憂心忡忡，心火旺盛，以致頭暈目眩。你倒省了我再去抓藥。”

李軒宇抿了抿，眼中滿是狡黠：“真的？你喝了，喝干凈，不便宜那些臭太醫！”

李逸辰已經把藥湯送到邊，喝了一口，苦中帶著一回甘。

……

葉松霖送完劉墨軒，才回家去。安國公府的護衛仆役早就在坊街等待，他們燒起火盆，讓葉松霖過去，又燃起炮仗驅除厄運，最后跪在地上，朝著大明宮的方向，遙遙叩拜。

“謝圣上至圣至明，為安國公府洗清冤屈。”他們大聲道。

這隆重的儀式，惹得圍觀百姓先是好，然后跟隨跪拜。

葉松霖邁家門，先去沐浴更，再到前廳面見母親。

葉夫人和兩個兒坐在一起，見葉松霖進來，毫沒有歡迎他平安歸家的笑容，而是冷聲道：“跪下。”

葉松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作練至極。

“母親，”他悔恨道，“兒子知錯了。”

葉夫人的臉上寒意森森，一雙杏眼盯著葉松霖，搖頭道：“你不知道自己錯了。”

“兒子真的知道，”葉松霖正道，“兒子不該心大意，誤人圈套。兒子以為這京都的場，怎麼也不會比沙場可怕。”

“你不是錯在心大意，”葉夫人道，“你錯在天真無邪，你錯在二十三歲在朝堂，竟無防人之心。送兵部軍機這樣的大事，非你不可嗎？就算不能推卻，你大可拉幾個人同行，就不會有這后面的種種。”

葉松霖那時急著送完就去聚會，本沒有想到這些。

“是，”他垂著頭道，“兒子錯了，兒子以后必然慎言慎行、思慮妥當，再不能拖累家人。”

“我們不怕被你拖累，”葉夫人道，“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你的妹妹們，是跟你一母同胞的親。我不指一榮俱榮從親人這裏得利，但我實指，你們就算一事無，也能平安無虞。這次若不是有芳菲竭盡心力日夜奔波，今日會怎麼樣，還不好說。”

“多謝妹妹。”葉松霖懇切道。

“好了，”葉夫人道，“柳婉琴給你做了一桌子的菜，再不筷，就涼了。”

葉松霖忙不迭地靠過去坐下，又起給母親和妹妹們盛湯，笑得很乖巧。

葉夫人拿起筷子，又緩緩放下，嘆息道：“想不到你們的父親……”

這一句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表達。

應該惱，恨葉子軒十多年不歸家，每年只是差人拿走銀子。

但正因為他做的那些事，才讓今日安國公府有驚無險。

“父親是發善心，布施天下呢。”柳婉琴小聲地勸母親。

們已經聽柳綺梅完整地講過朝堂上的事，知道了銀兩的去向。

一位父親，是怎麼做到十多年不顧妻兒，卻對貧苦百姓極盡護的？難道真的道心堅固，要濟萬民？

葉夫人想了想，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把筷子拍在桌案上，恨恨道：“再來支銀子，不給了！不就是捐贈災民，咱們自己不會嗎？以后每年仍然從柜上支那麼多銀兩，娘親自去捐了。他做不大善人！不了仙！別好人都讓他當了啊，咱們幾個，流捐，咱們也做做大善人！”

葉夫人說完，才開始吃飯。兒們連忙為夾菜遞糕點，沒有人敢反駁半句。

反正都是捐，誰捐都一樣，與其結那個見不著面的爹，還不如哄好管著一日三餐的娘。

“母親嘗嘗這個。”柳綺梅夾菜。

“還是嘗嘗這個，這是新菜。”柳婉琴跟上。

“等母親用完飯，我給母親按按肩。”柳綺梅瞇眼笑道。

“我。”柳婉琴也哄著母親笑。

“你們不能給我留點什麼嗎？”葉松霖急急道。

“哦，你啊，”柳綺梅瞪了他一眼，“你去把家裏的茅房打掃干凈吧。”

葉松霖委屈地低下頭，只得應下來。

“！”他揚聲道，“這事兒我包了！”

大廳幾人淺淺地笑了，在經歷這一場風波后，安國公府終于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前廳后隔了幾個小院子的暖閣，林澤軒正在養傷。

他上纏著麻麻的繃帶，整個人如粽子般被包得嚴嚴實實，只出一顆腦袋。

“馮伯，”林澤軒道，“我什麼時候才能好啊？我想起來做事。”

總要為武侯長做些什麼啊，實在不行，把他們家的茅房給打掃了吧。

“你安生躺著吧，”正在用飯的馮劫笑道，“你把病養好，就算做了好事。別像我一樣，瘸著，一輩子想為他們做點什麼，也只能干著急。”

林澤軒已經跟馮劫很悉，聞言好奇道：“馮伯的是怎麼瘸的啊？”

馮劫看著屋外冬日清亮的，眼中卻掠過大漠的煙沙，過了許久才道：“我扶你起來，喂你吃幾口飯。我那些事兒，以后再說。”

事實證明，殺人如麻的殺手，并不是不在乎死活。他在乎他自己的。

宰相親審殺手封名，酷刑只用了一道，封名便全招了。

軍機奏疏是封名從樞院出來的，找人摹寫葉松霖的字跡，然后放吐蕃使館，再讓竹韻去，釀泄軍機的大案。

至于何人指使——

宰相聽著那個名字，耳中如有雷鳴。

怎麼會呢？

那人可是剛正忠直的言，是直言善諫的史中丞。

宰相傅歆然書寫案件訊問奏折時，心中總是有些難以置信。他能想到的楊晨曦同安國公府的恩怨，只有許多年之前，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時候先帝還在，總是宣無職的葉子軒到宮中敘話。

有一回大雪沒膝，傅歆然和楊晨曦一起等在紫宸殿外。先帝沒有召見他們，反而讓剛剛進宮的葉子軒進去詳談。

大雪紛飛中，他們等了兩個時辰，葉子軒才從紫宸殿出來。

不會是因為那兩個時辰的苦等吧？

傅歆然搖搖頭，覺得不至于。

那如果不是針對安國公府，就是不想與吐蕃和議？

傅歆然恍然大悟，又神沉重地把奏折仔細收好，抬腳到宮裏去。

茲事大，還是面圣商議吧。

被李逸辰接回家的趙王李軒宇說，還是家裏，這幾日要睡在榻上，摟著王妃，不出去鬼混了。

他建議李逸辰也不要出門。

“外面太。”李軒宇心有余悸道。

“不行，”李逸辰微咳道，“你有王妃，我可沒有。”

李軒宇頓時出一種提防的表，把李逸辰從他的寢殿趕走。

李逸辰笑呵呵地回去，臉頰有些紅，像在憋著什麼。等推開院落的門，李逸辰頓時連連咳嗽，直咳得天昏地暗，驚了住在院中的府醫。

大夫跑來診脈，聽李逸辰說了所食之，指責他道：“王爺寒瘀質，怎麼能飲下黃連那樣的涼藥呢？”

李逸辰擺著手笑，蒼白的臉上有一紅：“我是開心，今日太開心了。”

他謝過府醫，推開寢殿的門，繞過屏風走到榻旁，掀開用紅布蓋住的聘禮，臉上出久違的笑，躺倒在床榻上。

李逸辰四肢舒展，疲累一掃而空。

今日好開心，明日，就可以去見芳菲了。

說了，不生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