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事務廳，氣氛如同暴風驟雨過后的池塘，靜寂得幾乎可以聽到針落的聲音。三位兵部員，如同待宰的羔羊，無力地站在原地，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兵部尚書宋瑾瑜，那是出了名的火脾氣，此刻卻沒了往日的怒容，只是臉鐵青，如同北國嚴冬的寒霜。柳綺梅，那位年輕的庫部郎中，此刻正躲在他的后，眼中閃過一不安。而那位執掌兵馬調遣的小郎中，更是了脖子，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遮住心的恐慌。

柳綺梅輕嘆一聲，心中暗自抱怨：“你脖子有什麼用？還不如裝作暈倒呢。”的話還未說出口，只聽一聲暴喝，震得廳所有人都為之一振。

“查查查！查了個狗屁出來！本決不相信，我兵部竟能協助太子藏匿軍械！圣上還生著病，你們這是盼著圣上好不了！汪熠輝你過來，你讓我看看你安的什麼心！”宋瑾瑜的怒吼如同炸雷，震得柳綺梅頭皮發麻。

姜韻涵若是在此，必然能以三言兩語問候大理寺卿全家，然而宋瑾瑜此刻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柳綺梅在心中為宋瑾瑜加油打氣，然而宋瑾瑜已經提起袍，向大理寺卿汪熠輝沖了過去。

人群中涌上許多人試圖拉住他，然而宋瑾瑜卻如同發瘋的獅子，瘋狂地掙扎。沒有用力，他卻憋得滿臉通紅，暈倒在地。

政事堂的混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有喊太醫的，有掐人中的，還有趁機溜出去通風報信的。那位脖子的小郎中無助地看向柳綺梅，哭喪著臉道：“葉郎中，下，下家中有八十老母……”

柳綺梅抱臂道：“上個月不是請過假，給令堂辦喪事嗎？我還送了唁禮。”

小郎中苦著臉解釋：“過世的是下親娘，這位其實是丈母。沒有兒子，孤苦無依，下便接來養老送終。”

“罷了。”柳綺梅道，“我去就是了。”

正好趁此機會，看看圣上怎麼樣了。多日不見，還惦念他。

小郎中幾乎要給柳綺梅跪下，柳綺梅神冷肅，讓他去給宋瑾瑜蓋件裳。地上涼，別凍壞了。

那些員只知道掐人中，把宋尚書的都掐腫了，也不知道給人暖一暖。

宋瑾瑜被太醫院抬走，政事堂的事還要議下去。因為昏倒的名額被人搶去用了，其他人只能著頭皮，繼續商量。

商量的結果，還是由兵部的人去南薰殿稟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罵得不服氣，大理寺卿汪熠輝決定同柳綺梅一起。丞相傅歆然擔心太子被詆毀，主跟在后面。而魏王李瑾瑜竟沒有獨善其，他走在最前面，唯恐眾人不知道南薰殿的路。

在政事堂待了好些日子，柳綺梅發現這裏的人分三派。

以丞相傅歆然為首的老臣，多支持太子李睿翰；年輕些的臣子，多支持魏王李瑾瑜；另一小撮人左右橫跳，看不出用意。

可今天論起太子的事，柳綺梅恍然發覺，竟然是支持李瑾瑜的人更多些。

不知不覺間，李瑾瑜的勢力竟這麼大了嗎？以前總覺得他是一個會針灸、懂按、洗腳捶背孝順皇帝的老實皇子。

可如今皇帝病著，他的心思卻不在皇帝上。

柳綺梅垂下視線，藏起眼神中的警惕。

走金牌的人是他嗎？如果是，他要趁機對皇帝不利？

想到這裏，柳綺梅快走幾步，幾乎越過李瑾瑜走到最前面。大理寺卿汪熠輝有些意外，偏頭對丞相傅歆然道：“你看，兵部小將，都比那個老頭有膽氣。”

他始終不相信宋瑾瑜是被他氣暈的。太醫來時，他還讓太醫扎一針，看看能不能把宋尚書扎醒。

傅歆然臉僵，邁著四方步，一語不發。

南薰殿正中橫著三扇屏風，其煙霧騰騰，煙中又有氤氳水氣，氣味濃得令人呼吸阻滯。

他們幾個人走進去，都皺鼻屏息，好一會兒才勉強氣。

傅歆然主去開窗，被高樂同制止。

“閣老，”他低聲提醒，“這是太醫署的熏蒸療法，圣上在浴桶裏泡著呢，這會兒開窗，難免著涼。”

“父皇在泡藥浴？”李瑾瑜說著上前，已掉短靴，穿著白的子，走上前去，“正好趁著子熱，氣活，我給父皇肩吧。”

高樂同含笑道：“容奴婢進去通稟。”

他繞過屏風，從靠近柱子的隙進去，過不多久又出來，恭謹道：“圣上說，他這會兒乏得很，殿下有什麼事，隔著屏風大聲說了，就回去吧。”

“是說臂張弩的事。”李瑾瑜面擔憂，“尚藥局奉在嗎？”

尚藥局只有兩位奉，負責皇帝的調理，也醫治疾病。

高樂同道：“林奉在。”

李瑾瑜還是有些不放心：“有人在圣上面前伺候嗎？”

高樂同的語氣像是在安人，點頭道：“府局的人在裏面，殿下放心。”

李瑾瑜這才重新穿上短靴，帶領幾位翰林策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頭，揚聲道：“稟父皇，大理寺和兵部有要事回稟。”

柳綺梅低著頭，假裝沒有聽到。殿靜默一瞬，高樂同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他們賣的什麼關子。

“傅相？”他小聲催促。

“是汪寺卿有事稟告。”傅歆然推道。

大理寺卿汪熠輝只好回答道：“西北軍臂張弩失的案子，現已查明。據西北軍虎賁校尉王柏堂代，他聽命太子殿下，轉移軍械，藏至晉州翠鳥山。”

或許是常年審案的緣故，汪熠輝的聲音很洪亮，又因為刻意大聲說話，殿似有回聲，嗡嗡震耳。

然而皇帝那邊卻沒什麼靜。

是氣得說不出話嗎？

柳綺梅抬起頭，一聲沙啞又尖銳的聲音竄起，嚇得頭皮發麻。

“圣上！圣上——”

屏風響起侍呼的聲音：“圣上落水了！”

站在外面的高樂同陡然轉，推開一面屏風向奔去。那屏風“咚”地一聲倒在地上，幾位翰林策也慌忙起。

高樂同道：“奴婢失禮了！”

“噗通”一聲，想必是高樂同跳進了水裏，李瑾瑜這才覺得不對，他也沖進去，大喊道：“父皇，父皇？”

等高樂同和李瑾瑜把皇帝從水裏撈出來，林奉上前診治，柳綺梅站在屏風外，才大致知道是怎麼回事。

原來皇帝猝然聽到太子私藏臂張弩，驚怒之下要站起，可浴桶，他直接跌了進去。

幸好溺水的時間不長，林奉上前又是又是順氣，把皇帝喚醒。

皇帝狼狽異常，上只包裹著毯子，頭發答答披在肩頭，坐在浴桶前，一雙眼睛盯著李瑾瑜，問道：“你說，太子怎麼了？”

他的眼中既有憤怒又有失，仿佛犯錯的人不是李睿翰，而是李瑾瑜。

“父皇，圣上。”高樂同跪在皇帝邊，一邊用巾包裹起他的頭發，一邊為他拍背理氣。

皇帝一面落淚，一面厲聲道：“別喚他二哥！不準你喚他二哥！”他攥著李瑾瑜的領，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卻克制著自己，維持君主的尊嚴，冷靜下來。

“別喚他二哥。”

這句話難以捉，似乎語義之下，藏著別的意思。

李瑾瑜垂著頭，難過道：“兒臣以為，二——太子殿下是冤枉的。”

高樂同扶著皇帝起，為他干子，換上袍。

皇帝扶著林奉的手，緩緩走到床邊。

自從柳綺梅正對面的屏風被高樂同推倒，就主挪到另一邊，以免看到屏風后不該看到的場景。

畢竟圣上在泡澡，跪在這裏，已經有些尷尬了。

反正事已經由大理寺卿匯報，落了個清閑。不過皇帝險些溺亡，這件事還是讓擔憂不已。

靜靜聽著裏面的靜，聽皇帝發怒，李瑾瑜解釋，汪熠輝小聲稟告，傅歆然連連冷哼好幾聲，打斷汪熠輝的話。

過不多時，傳來皇帝的聲音。

“傅歆然，你與其冷哼，不如說說你的想法。”

“微臣認為這是誣告陷害！”傅歆然沉聲道。

“兵部呢？”皇帝道，“兵部尚書宋瑾瑜，也認為是誣告嗎？”

“宋瑾瑜被汪寺卿氣暈了，”傅歆然道，“來的是庫部郎中柳綺梅。”

皇帝突然咳嗽起來，咳嗽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后高樂同驚一聲道：“圣上，這是——”

“這是。”皇帝倒是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