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深秋的風帶著涼意，過窗吹書房。書房，昏黃的燭火搖曳，映照著皇帝蒼老的臉龐。

賢妃坐在皇帝的病榻邊，手持一方的帕，輕輕地為他拭額頭上的汗珠。皇帝的手指微微了一下，賢妃立刻握住，心疼地著他的手指。

“陛下，你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安靜了。”賢妃的聲音輕，如同一縷溫暖的春風。

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疲憊：“朕知道，朕不該打擾你。只是，朕覺得，有你在邊，朕好像能稍微安心一些。”

賢妃眼中閃過一激，微笑著回答：“臣妾能陪在陛下邊，也是臣妾的榮幸。”

皇帝閉上眼睛，似乎在這份寧靜。賢妃則將話題轉向了歷史：“陛下，臣妾在書裏看到，晉武帝司馬明輝曾經為了試探太子的能力，出了個難題。太子司馬翰澤雖然智力有限，但最終還是用自己的見解回答了問題，讓晉武帝十分滿意。”

皇帝睜開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賢妃：“哦？后來呢？”

賢妃繼續講述：“后來司馬翰澤的妻子賈夢蝶怕他出錯，讓人提前把答案寫下來，讓司馬翰澤背誦。可司馬翰澤說，他的文辭絕對比不上學識出眾的翰林策，于是按照自己的見解，簡明扼要回答了皇帝的問題。晉武帝大喜過，翰林策也不再非議。”

皇帝輕輕吐了一口氣，嘆道：“賢妃覺得，趙王比之司馬翰澤，如何？”

賢妃掩道：“臣妾不能妄議朝事，但私下裏覺得，拿司馬翰澤比趙王，是在辱趙王了。”司馬翰澤即便回答了晉武帝的問題，可他畢竟還是不能勝任帝位，甚至鬧出過“何不食糜”的笑話。賢妃提起司馬翰澤，也只是因為皇帝說了同晉武帝一樣的話。

皇帝轉怒為笑道：“你盡管埋怨朕發脾氣，做什麼說小九的壞話？”

兩人相視而笑，卻都有些擔心趙王今日的表現。

“李軒宇沒有賈夢蝶幫忙，”皇帝慨了一句，又慶幸道，“幸虧沒有。”

皇帝當然知道司馬翰澤的事。后來司馬翰澤登基，皇后賈夢蝶跋扈專權，拉攏名流、勾結宗室、培植黨羽、掌控皇帝，終于引發八王之，西晉由此衰落。

皇帝的妻子，掌五枚、統率六宮，關系重大。最好賢良淑德、甘心輔佐。如若不然，只能除去。

宣政殿，翰林策雀無聲。竟然……真的……讓趙王監國了？

他們紛紛回憶上一次見到趙王是什麼時候。皇后讓他熬藥，他滿臉黑灰？圣上壽誕，他藏進缸裏作詩？為圣上侍疾，上都臭了？

這麼看來，起碼趙王是個肯彩娛親的孝順皇子。不過也有翰林策上次見到李軒宇，是在西市吃酒時遇到。李軒宇吃完就走沒有結賬，那翰林策預支了兩個月的俸祿，才把賬還上。

翰林策看過賬單，竟然有好幾項都是賞給跳舞、彈唱的姑娘的。想到自己都不舍得花這個錢，心裏委屈很久。

當然，關于李軒宇，也有闖宮被打、王妃氣得回娘家之類的事。總之，這位王爺雖然是個好人，卻不足以理政事吧？

皇子裏除了李軒宇，就沒有可用之人了嗎？

翰林策們左看右看，尋思著誰奏請的事比較簡單，就由誰來問。千萬別問什麼大事，以免鬧出笑話，惹人恥笑。

畢竟——

幾位翰林策向后看去，那裏有前來覲見的突厥使團正使。

這正使沒有帶通譯，聽得懂大唐雅語。

翰林策提心吊膽中，宰相傅歆然仰起頭。

“微臣——有本要奏。”

翰林策們放下心來。宰相是個知道輕重的，由他奏問，再好不過。

心中這麼想著，便聽傅歆然道：“今突厥使臣覲見，為修兩國和睦，愿結秦晉之好。突厥懇求婚娶長公主長雨軒，為突厥可敦。”

“可敦？”

“那可是突厥的王后。”

“這麼重要的事，不是該先由政事堂議論，再同圣上商議的嗎？怎麼就這麼在朝堂上問出來了？”

長公主格倔強，怎麼會同意兒遠嫁？怎麼趙王第一日上朝，就扔給他這麼大一個燙手山芋呢？

宰相是何居心？

無論翰林策怎麼低聲議論，傅歆然都抬起頭，等候李軒宇回答。突厥使臣聽到提起這個，也連忙出列，介紹自己。

“鄙人突厥使團正使什圖恭請圣安，請殿下安。突厥愿同大唐休戰，愿以重禮，求娶長公主之，結為親族。”

李軒宇心中如有鼓響震耳聾，那鼓像是戰場上的鼓，鼓聲越來越近，鼓點越來越急，兵馬就在眼前，可他毫無辦法。

求娶雨軒？姑母答應嗎？怎麼突厥如此目標明確？李軒宇心中一團，只好問宰相道：“有問過長公主府嗎？”

“已經問過，”傅歆然道，“長公主應下了。”

竟然——

長公主應下了，雨軒呢？他那個表妹雖然看似乖巧，實則倔強得很。但顯然雨軒沒有資格拒絕。

李軒宇恨不得現在就跑去長公主府，問問雨軒真的想遠嫁千裏之外，且嫁給老頭子嗎？

但他不能，他只能繼續坐著，避開談論此事，問傅歆然道：“外事暫且不論，先談國事吧。除了這個，宰相還有事嗎？”

李軒宇用眼神警告傅歆然。

你最好是沒有事！

我要去長公主府找表妹了。

宰相似乎沒有看到李軒宇的目，舉起笏板，道：“臨近歲末，戶部清算各部開支，吏部超支五十萬貫、工部超支二十五萬貫、禮部結余三十萬貫、兵部超支三百一十萬貫、戶部超支十五萬貫、刑部未超未余。又有各藩國進貢金銀玉人奴等，折算約有四十三萬貫。微臣請問殿下，如何給各部撥款，撥多，次序如何？”

傅歆然聲音洪亮，每個數字都說得明白，可聽進翰林策耳中，卻“嗡嗡”直響。

瘋了吧？這是要考趙王算嗎？干脆把趙王在國子監的夫子拘過來，重打五十大板吧？

歲末各部撥款的事，常常要議上十日，吵上十日，氣暈幾個翰林策，才能罷休。

完了，要麼是宰相同突厥合謀，要讓大唐皇子丟臉；要麼是宰相兒子被抓，宰相也不想活了。

不管翰林策怎麼一邊猜想，一邊忍下頓足質疑的沖，宰相傅歆然都微微抬頭，恭敬地看著李軒宇，等待他的命令。

趙王李軒宇側坐椅，子前傾，張得差點站起，又強迫自己坐回去。

他在心裏拼命計算，五十加二十五減三十……算了拉倒吧，他連自己家裏有多錢都算不清楚。

李軒宇的手指摳弄案，險些掰斷一個木雕龍頭。他的視線努力尋找，沒找到李逸辰的影。而傅歆然再次追問道：“殿下？”

殿你娘的殿。

李軒宇怒視傅歆然，先咳嗽了幾聲拖延時間，突然心中一亮有了主意，道：“依宰相見，該當如何？”

你踢給我一個問題，我踢回給你。

傅歆然早有準備，立刻回答道：“如今收支不能相抵，而兵部超支最多。其他各部，略支些銀子，年節前，勉強能夠運轉。但是兵部，恐怕不能給那麼多。”

傅歆然剛說完這句，兵部尚書宋瑾瑜便出言反駁。

“我兵部開支大，是因為今年同突厥打仗的緣故。怎麼守河山有兵部，支銀子讓先欠著？閣老的安排，兵部不服。”

他說完尚不解氣，轉頭尋找姜韻涵。

姜韻涵近日在家侍奉母親，沒有這個助力，吵架有些困難。

當著突厥使節的面，說起同突厥打仗超支了銀子，這聽起來像是一種示弱。

宋瑾瑜很快意識到這個，又咳嗽一聲道：“不過大唐的兵部只管打仗，就算死在戰場上，也會生吞敵軍的，飲敵軍的，把仗打贏。一切……都看圣上和殿下如何安排吧！”

突厥使臣什圖樂見大唐朝廷吵架，似笑非笑，歪著角。聽說宋瑾瑜要訓誡唐翼吃敵軍的，又頓時肅然不語，站直了些。

“什圖？”

高有人喚他的名字，突厥使臣連忙抬頭，應道：“在。”

“本王聽你說，你突厥要以重金求娶長公主之，對嗎？”

“是。”

仗，的確是他們打輸了。

但他明白，大唐也不想打仗虛耗國庫，所以會愿意和議。

至于為何要娶雨軒，自然有他們的道理。

“既然如此……”李軒宇扭頭看向宰相，問，“兵部超支……多來著？”

“回殿下，三百一十萬貫。”

“好，”李軒宇起，猛拍一下案，道，“就由你突厥拿三百一十萬貫，作為迎娶大唐宗室的聘禮吧！”

滿朝皆驚。

突厥使臣目瞪口呆。

三百一十萬貫！跟我們打仗造的虧空，讓我們自己來填？

我們花錢……打自己？

你……不是開玩笑吧？

……

注知道大家會去算這個錢，我就先幫大家算了。唐朝天寶年間，財政賦稅收大概有1053萬貫。不用價橫向對比，就按現在全國的財政收比例換算，李軒宇要的聘禮大約是7萬億。這才做天價彩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