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和煦的過窗欞，斑駁地灑在古樸的院子裏。老太太坐在搖椅上，臉上堆滿了笑容，的眼睛瞇一條線，仿佛回到了那個久遠的記憶裏。

“哎呀，這孩子，怎麼現在才過來呢？”老太太興地握著眼前人的手，那雙布滿皺紋的手，此刻卻充滿了期待。

“曾祖母，我去了祖父的書房。”蕭厭溫聲回答，他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輕而溫暖。

“祖父又給你加課業了嗎？他總是喜歡教訓人，看著就讓人心煩。”老太太的話語裏充滿了對孩子的關心，時不時地扭頭，四尋找那早已不見蹤影的紙鳶。

蕭厭輕輕搖頭，“紙鳶我讓人先收了起來，待會兒再看。只是曾祖母今日不乖，都沒好好吃藥。”

老太太立刻癟，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藥苦，不好吃。”

蕭厭輕輕地吹了吹藥碗裏的湯藥，然后遞到老太太邊，“可是曾祖母要吃了藥，才能子好，等子好了，才能陪著上焉出去放紙鳶，曾祖母不想去嗎？”

老太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我想去，我想去放紙鳶！”

蕭厭笑著應道：“好，我陪您。”

老太太的話如同鏈子一般，一環扣著一環，又開始說起往昔的趣事，“那我要扎一個最大的紙鳶，還要扎老虎，扎蝴蝶……”

蕭厭輕輕地哄著，“上焉，你真厲害，我想你的紙鳶一定比別人的都要大，老虎和蝴蝶都一定是最好看的。”

糖果般的話語，讓老太太的心愈發愉悅，乖乖地喝下了藥，然后滿足地睡了過去。

蕭厭輕輕地為蓋好被子，然后轉對柳簫說：“你在這裏照顧曾祖母，我帶梓晴和秦娘子去一下。”

梓晴看著床上沉睡的老人，心中充滿了疑，“那位是……”

“那是曾外祖母，你可以太。”蕭厭的聲音裏充滿了尊敬。

秦娘子接過梓晴的疑問，解釋道：“老夫人先前生了一場大病，因著沒有及時醫治，所以神智有些混。清醒的時候能記得一些過去的人事，不清醒的時候又會完全忘記。”

梓晴聽著秦娘子的話，心中涌上一說不出的難，想起剛才的老人，笑起來時滿面皺紋，言行卻如同稚，約覺得仿佛在哪裏見過，可細想半晌卻又想不起來。

“太的病癥不能醫治嗎？”梓晴忍不住問。

秦娘子搖搖頭，“老夫人病了太久，先前又吃過一些不該吃的藥，能穩住子康健已是不易。”

梓晴輕輕抿，心中的難過難以言表。

秦娘子離開后，蕭厭看著梓晴垂頭喪氣的樣子，輕聲安道：“別難過了，太這樣其實好的，不必記得一些不該記的人，也不用為著那些早就過去的事難過，而且若是什麼都清醒，恐怕也活不到現在。”

梓晴抬起頭，看著蕭厭，眼中充滿了疑。

“你知道我父親為什麼上焉嗎？”蕭厭微笑著問。

梓晴搖搖頭，蕭厭繼續說道：“因為祖母懷我父親時，曾祖父夢到了猛懸于梁，他崇文亦尚武，也覺得君子上焉者，雖善需有徵。”

“我曾祖父是個半點不知謙遜為何的人，他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功績，闖下偌大家業，一手讓得族中強盛。為安定下面那些人的心，他才不得不稍稍裝的斯文些，可雖以君子之行教導我父親，心裏卻期盼他能為無往不利的猛，故而給他取名上焉。”

梓晴聽著蕭厭的話，心中越發明白，他父親為何會走到那一步。

上焉者，古語謂圣人，亦指萬人之上。

蕭厭繼續說道：“我父親年時幾乎沒有閑暇之時，早早就接族中之事，太最是心疼他，總是變著花樣的帶他玩耍。可是父親子早，又知道自己負重擔，年紀輕輕便格外老，太總說是曾祖父教壞了他，還為了父親揪過曾祖父的耳朵。”

“我出生之后，太就極為溺我，像是要將父親曾經沒有過的孩提之時全部都補償給我一樣，哪怕父親約束著我，我十歲之前也一直都是撒了瘋的恣意，從未曾有過任何不如意。”

他繼承了父親的聰慧，卻沒承繼父親上的律己和古板，加上獨一無二的尊貴，那些年說他是宮中的霸王也不為過。

他恣意快活了過了十二年，直到……

蕭厭神頓了頓，眼底霾生起時，垂著眼簾低聲道：“陪我做紙鳶吧，萬一太醒來時還記得。”

梓晴有些遲疑，“可是我不會做。”

“我會，我教你。”蕭厭帶著梓晴去了莊子旁邊的竹林，砍了幾節竹子回來，又讓人送了紙張過來。

梓晴跟在一旁看著他手腳利落拿著曾經殺人的劍幾下削出竹骨，弄出細細的竹，待弄好了紙鳶的形狀。

才照著蕭厭說的，有些笨拙拿著紙張糊在繃好的竹骨上。

“畫技如何？”蕭厭扭頭。

梓晴眨眨眼，“應該……還可以吧……”

“那一人一只？”

梓晴點點頭后，蕭厭便取了筆墨過來，二人明明未曾商量，落筆勾勒完后，卻是一只老虎，一只蝴蝶。

等著好，徹底完工，梓晴瞧著蕭厭手中甩著尾活靈活現的大老虎，噗哧笑出聲。

“哪有紅的老虎？”

舉著自己手裏的花蝴蝶，“我的好看。”

蕭厭抿輕笑，“對，你的好看。”

外間天已有些昏暗，屋裏點燈時，外間柳簫過來，說是老太太醒了。

梓晴忙催促著蕭厭拿著做好的紙鳶過去，誰知睡醒的老太太卻全然不記得之前的事，滿是茫然地著拿著蝴蝶紙鳶的蕭厭。

“你是誰？”

看著站在床前的蕭厭，哪怕明知道床上的老人是病了，可這一瞬間鋪天蓋地的難過還是將梓晴得有些不過氣來。

梓晴抱著懷裏的老虎紙鳶，拉著蕭厭上前，朝著床上的老人出個大大的笑來。

“太，他是宇軒，我是梓晴，我們陪您放紙鳶來啦！”

“宇軒……”

老太太歪著頭，片刻目就落在梓晴懷裏，拍著手高興，“紙鳶，放紙鳶！”

蕭厭覺著拉著他那只小手上源源不斷熾熱的溫度，心裏那一瞬間的冰涼似被風吹散，眉眼松下來。

“好，放紙鳶。”他反手握著梓晴，“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