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霞一向是個非常乖巧、活潑的女孩子,正讀初中,在班裡是文娛委員,平時能歌善舞,人緣不錯,深受同學、老師的喜愛。
兩年前,美霞突然變得鬱鬱寡歡,離群索居,不願意與人交往,還無故辭去了所有的學生幹部職務,同時拒絕了老師讓其參加舞蹈表演的邀請。在家裡整日閉門不出,家人邀其外出吃飯也不去。與此同時,美霞變得厭食,不想吃東西,而且經常一吃東西就嘔吐。近半年來,她曾多次出現自殺行為,先後以割腕、服藥、上吊等方式自殺,均沒成功。幾個月前,還獨自一個人跑到省城,悄悄地做瘦腿手術。
“家人一直以為美霞胃腸功能有問題,輾轉當地多間大醫院的消化內科就診,作全身檢查,均未發現異常,按內科對症處理也一直未見明顯效果。消化科醫生仔細查閱了她之前的就診經歷及檢查結果,確實沒有發現足以解釋病人長期嘔吐、厭食的軀體病變。鑒於病人有多次自殺未遂史,醫生懷疑病人可能存在精神、心理方面的問題。
心理會診:複雜病情變明朗
到了消化內科,老羅和病人的家屬非常熱情地接待我,唯獨一個中年男子顯得有點不太高興。後來才知道,該男子是病人在當地醫院的主診醫生,也是病人家裡請的家庭醫生。我跟家屬以及家庭醫生進行了詳細的交談,可是問來問去,他們除了關心病人的嘔吐外,實在無法提供更多對診斷有價值的東西,於是我只好直接去問病人。
當時,病人躺在床上,用被子把整個身子包括頭部全部蒙住,連叫幾聲都不應。我猜測可能是人太多,病人不好意思。於是,我將病人的家屬勸退到病房門外等候。之後,我用激將法跟病人說:“聽說你反反復複嘔吐已經有兩年多了,個中滋味肯定十分難受。現在我們來了一批專家,專門研究你的病的。這些專家平時都很忙,不是輕易就能請到的,你可要把握機會啊!”病人聽完我的話,半信半疑地探出腦袋四處張望了一下。“你都看到了吧。現在,你只要如實地將你的情況跟我們說說,我們在座的專家會給你進行分析、討論,最後決定怎樣幫助你。”我乘勝追擊。可病人只是慵懶地看了周圍一下,然後很不情願地坐起來,低頭不語。這時我才發現,病人整個身體很瘦,左手腕上清晰可見之前割脈留下的瘢痕。
“據說你以前是個很活潑、開朗的女孩子,可一下變得不願出門,不願與人交往,是不是因為感覺到不安全才會這樣的?”既然病人不主動說,那就只好我主動問了。
病人仍不語,但只見她眼前一亮,並使勁地點頭。我知道缺口已經打開了,於是接著問:
“是什麼樣的不安全感呢?是不是覺得周邊的人總是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注視你,並不斷竊竊私語地議論你?”
“是!你怎麼知道的?”病人終於開口了。
“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你很多情況呢。不信,我接著再問你。”我故意賣個關子。
“你是不是經常覺得,耳邊聽得到有人在跟你說話,但又看不到說話的人?”
“是!”
“那聲音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女均有!”
“那他們說些什麼?”
“他們有時說我長得醜,有時直接叫我去死,去跳樓自殺……”病人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是不是因為這些聲音整天煩著你,令你十分難受?”
“……”病人點頭不語,早已泣不成聲。
“那你不吃東西、嘔吐,是否也是受這些聲音的指使才這樣做的?”我待病人稍為平靜下來後,接著問。病人不僅承認了這一事實,還告訴我更多的細節……
這個診斷,讓人驚訝
經過深入的面談,我終於得出了最後的診斷——精神分裂症。當我把這個診斷結果告訴在場的醫生及家屬時,所有人都感到很驚訝。尤其是病人的家庭醫生,對我的診斷結果甚是不滿,反復念叨著病人只是心理壓力大而已,並懇請我多給她作心理輔導。家屬的神色也顯得十分凝重,似乎一下子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無論家屬的反應,還是那位家庭醫生的態度,其實都在我意料之中。為了讓家屬能儘快接受這一現實,同時也為了讓那位家庭醫生心服口服,我決定約他們到辦公室坐下來談談。
“我知道,你們對這一診斷結果肯定感到非常意外。要你們在短時間內一下子接受這一現實,確實有點困難。”我首先對家屬的心情表示理解。
“但是,病人從發病至今,已足足用去兩年多的時間,病人的病情不但不見好轉,反而不斷加重。我想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事實。”我說到這兒,家屬點頭不語,算是默認。那位家庭醫生則面色煞白,額頭不停地冒汗。
“這並不是說,之前的醫生沒有盡心盡力。從我跟這位醫生簡短的交往過程中,看得出他對病人的病情一直都很緊張、很用心。”看到家庭醫生緊張的表情,我趕緊給他解圍。
“遺憾的是,病人的病情確實超出了他的業務範圍。從客觀上講,病人的病情有其特殊性和複雜性。一方面,從表面上看,病人以厭食、嘔吐、消瘦等軀體症狀為主要臨床表現,這就給家人和臨床醫生一種錯覺,以為病人主要是胃腸功能問題。另一方面,與軀體症狀的顯而易見相比,病人的精神症狀更加隱蔽,這也是精神病性症狀的特點。
“從病人的整個發病過程及剛才與病人交談的過程,可以看出,病人從不主動暴露自己的精神症狀,甚至在一開始醫生問她時都不肯說。在剛才的交談中,我們瞭解到,病人存在許多幻聽、妄想(指一種病理性的歪曲信念。內容荒謬、離奇,與病人的現實處境及既往經歷無關,但病人堅信不疑,無法通過擺事實、講道理來糾正)等精神病性症狀,這些症狀,你們之前肯定未曾聽病人講過。
“正因為病人精神症狀的隱蔽性,加上主觀上受社會偏見以及精神病學知識匱乏的影響,使得醫生和家屬無論在情感還是理智上,均不願意接受、承認病人患有精神病這一事實,結果將診治引到了死胡同。”
早期診斷,你也可以
“儘管如此,但並不意味著像你們女兒這樣的精神病無法早期發現。”我接著對病人的病情進行了回顧性分析,“首先,病人存在許多軀體症狀,但對其反復行胃腸道方面的檢查,均未發現任何可以解釋病人厭食、嘔吐的器質性病變,而且按內科對症治療,也絲毫見不到任何效果。這說明病人的軀體症狀可能不是器質性病變引起,而很有可能屬於功能性的,與精神、心理因素有關。其次,從發病一開始,病人就出現性情的改變,由原來的活潑開朗逐漸變得孤僻被動,此後多次實施自殺行為,並無故離家出走,私自跑到省城做瘦腿手術,這些都說明病人存在心理上的問題。
“從這些行為的性質看,無法用病人的軀體症狀來解釋,因為這些症狀先於軀體症狀表現出來。從行為的程度看,一方面,病人的行為給其社會功能帶來了嚴重的影響,使其無法堅持學業,人際交往能力明顯下降;另一方面,病人對這些行為本身缺乏客觀的判別能力,也就是說,病人不能從主觀上意識到這些行為是病態的、不正常的,因而缺乏主動求治的願望。
“綜合以上幾個方面,完全有理由認定,你女兒是一個重性的精神病病人。最後,從我跟病人交談獲得的精神症狀看,病人存在幻覺、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狀,這些症狀均屬於精神病學範疇。一旦病人出現此類症狀,就意味著他很可能是一個重性的精神病病人。”
在我的耐心解釋之後,病人家屬和那位家庭醫生最終接受了我的診斷。而更慶倖的是,病人在精神科醫生和護士的精心照料和護理下,病情很快得到了明顯改善。
後記:精神病病人在幻覺、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狀的支配下,出現形形色色的軀體症狀。進行相關檢查,排除了器質性病變後,就應該考慮到精神病方面的可能性。此時,及時尋求精神病學方面的專業幫助,不僅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診治造成的巨大醫療浪費,更可以避免因誤診、誤治造成的病情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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