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首先是一種生物學的存在。對所有的生物而言,它們的感覺器官所感覺到的外界刺激,能夠使它們內部或者內心產生愉快或者痛苦的體驗。相對於其他生物,人的感覺器官尤其發達,所以能夠體驗到的刺激的範圍也就大得多。再加上收集和處理資訊的大腦的發達,由刺激導致的愉快的或者痛苦的體驗也就極大地增加了。
人是把自己的感官應用到了極致的動物。五大感覺系統,都有非自然的刺激源在無休無止地刺激它們。人是如此發達的生物,所以永遠都不會滿足於純粹地享受老天給予的享樂的模式。如果人為地製造感官刺激還不算逆天而行的話,那麼有意地節制甚至取消某種感官刺激,就大有跟老天唱對臺戲的意思了。有一些醫學的或者信仰的理念告訴人們,較少的感官刺激會導致人長壽,過多的感官刺激會導致疾病。但從心理學上說,一個正常的人,對任何感官的刺激都不需要 “過多”。
購豪宅,如果拋開虛榮心的滿足的話,純粹是生理的或者物質的享樂;找情人,感官的和精神的享樂都有;而拋棄塵世間的感官刺激出家,則是純精神的了。比如,人們常說聽到某些慧言妙語時喜樂無限,甚至喜極而泣,那實在是享樂到了最高境界的描述。
一個也許會讓某些人失望的事實是:純精神的享樂必須建立在曾經的感官享樂之上。因為如果沒有足夠的感官刺激,精神世界的“數量”或者“規模”就不夠,就無法組織起弘大而和諧的精神場面,當然也就無法給人以美感。
沉溺聲色的人和出家的人相互看著對方,都會覺得對方可憐。前者認為後者受了過度的刺激瘋了,放下那麼多享樂的事情不玩了;後者卻覺得前者還沒發現以及還不能欣賞更加好玩的享樂的東西。誰對誰錯,也許永遠沒人知道。
不管孩子長大後是否會出家而遠離俗世,至少現在,幾乎每個幼稚園的大門都是“花裡胡哨”的。這實在是極大的安慰,因為,孩子們長了眼睛,我們就應該給眼睛以足夠的刺激。我們不相信沒有經過足夠感官刺激的孩子,會有足夠豐富的大腦或者內心。至於將來,他們是繼續選擇色彩的巨大反差所帶來的震撼,還是欣賞平淡簡潔所帶來的寧靜,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因為另一個事實是,沒有一所大學的大門是“色彩斑斕”的。這就證明,在感官刺激到了一定程度之後,歸於相對的平淡也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朱德庸說:人不可以主宰自己,但可以宰了自己。不太知道他說的是如何宰了自己,猜測一下,兩種可能的宰法是:要麼拼命地刺激五大感覺系統,直到它們都不再有感覺為止;要麼把對它們的刺激降低到最低水準,直到它們都可以沒有。
不過別忘了,這兩種宰法,其實都是在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