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生A上課認真聽講,努力做筆記,作業寫得很認真。但在課堂上,從不主動發言。點名要她發言時,她總是十分害羞,聲音很小,說話很猶豫。下課時從未見她主動去和別的同學聊天,總是捧著本書在看。憑著多年在大學裡做心理諮詢的經驗,我知道她有心事,並且很重。果然有一天,她來了,來做諮詢。先是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然後,幾次欲言又止,終於下了決心,她抬起頭,看著窗外,輕輕地說:“老師,我還有事……”話音未落,眼淚就嘩嘩地流了下來:“我爸爸從小就說我長得醜,現在還說,就是上週末我回家,他還說,‘你長得這麼醜,將來怎麼辦呀?’”
在我看來,A同學是個中等相貌的女孩子,皮膚較黑,眼睛也小了點,但配上她小小巧巧的鼻子和嘴,那飽滿的額頭,加上她那160米以上的苗條身材和她眼神中的溫和與羞怯,其實是一個挺標緻的女孩子。
現在,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子,坐在我的面前,痛哭失聲。一大遝面巾紙都已被淚水打濕。我不知道,她究竟憋了多久,但我知道,這一定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徹底的宣洩。
她終於安靜下來後,接著說:“因為長得醜,我從小就不敢和別人在一塊,總怕小朋友也會說我,而且越長大越怕人,總覺得別人都討厭我。我覺得像我這樣醜的女孩,只有靠學習立身,所以就把時間都用來學習。學習是好了,可心裡總空著一塊。我知道我缺什麼。我缺友情,可我就是不敢和人交往。我怕人,一和人說話就緊張,就說錯話,手腳都不知往哪放才好。我沒有辦法,只好躲著別人。可同學都說我是‘傲,看不起人’,我怎麼會看不起人呢?我實在是太怕人了呀。”
學生B是一個180米以上的大男孩,五官端正,一副不苟言笑的冷峻樣,完全符合當代青少年的美學標準:很“酷”。
可就是這樣一個大男孩,卻被他內心對人的害怕和自己對這種害怕的無奈而折磨得只剩下抵抗與掙扎:“我不敢正視別人,不敢和人說話。一和人說話就緊張、不自然。別人一看我不自然,也就變得不自然起來。我怕和人交往。我不會說話,一說話就出錯。我沒辦法,只好一個人獨往獨來。同學都說我‘傲,目中無人’。大家都不理我,現在我在班裡很孤獨。”講話過程中,他的臉一直紅極了,眼睛也一直看著窗外。
第三次諮詢時,他終於說出了使他害怕與人交往的主要原因:“我父母從小就一直說我長得醜,在親戚、鄰居面前都說。每次都邊說邊哈哈大笑。小時候我倒沒覺著怎麼樣。後來,上初中時,突然就怕聽這個,並且不敢和同學來往了,怕別人嫌我醜。”說著說著,他的眼圈就紅了,眼淚在裡面越盈越滿。他拼命控制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
他們讓我想起以前為社交焦慮而來諮詢的一些同學。他們遇到的都是同樣的問題:由於父母總說他們醜,結果他們變得膽小、害怕,不敢與人交往,不敢正視別人,在別人面前十分敏感、緊張、局促,甚至控制不住地多疑。
臨床上,這些症狀有一個統一的名稱:“社交焦慮或恐懼”。有社交焦慮的人在與人交往時,軀體上也會有相應的不適應症,如心跳過速、出汗、手腳冰涼、焦灼不安以及尿頻等。
社交焦慮對青年學生而言,影響的不僅僅是他們的人際交往,而且還有他們的自我評價、學習成績,以及他們的身體狀況(失眠以及注意力、記憶力下降等)。
父母對孩子相貌的否定性評價真會有這樣嚴重的後果嗎?
答案是:確實如此。
學生B被社交焦慮折磨得要發瘋。一個週末回家,終於忍不住對著父母邊哭邊喊“都是你們總說我醜,說得我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怕人,現在天天晚上睡不了覺,白天聽不了課!”他的話讓他的父母十分震驚。當知道學生B確實為此痛苦萬分時,他父親流著淚對他說:“都是開玩笑的,不是真的。你不醜,一點兒都不醜。你看,我和你媽媽都不醜,你怎麼會醜?早知道這個玩笑會這樣傷害你,我們絕不會開這種玩笑。”
B從那以後不再怨父母了,也知道自己並不醜了。“但是,沒辦法,一走近人我就緊張,坐立不安,更別說與人說話了。”
A是女孩子,習慣於壓抑自己,至今她都未與父母談過這件事。我要幫她達成的目的之一就是:哪一天能心平氣和地告訴父母,她不喜歡這樣的玩笑,並請父母尊重她的感受。
一個人若從小被父母看做“醜孩子”,年幼時也許並不在意。但進入青春期後,就有可能認同父母的評價,以為自己真“醜”。當與外人相處時就會感覺低人一等,會自慚形穢,拒絕與別人交往——最終也被別人拒絕而孤立。
大學時代是為日後人生的發展奠定基石的,可是一個把太多時間和精力耗費在自我掙扎上的疲憊不堪的學生,又哪有精力去學習和上進?不僅如此,如果這些問題不解決,以後還會影響到他們的戀愛與婚姻。
為人父母者要懂得讓孩子在自己真誠的稱讚中確認自己的價值,使孩子總會像父母一樣欣賞自己,懂得看自己的長處,並進而學會欣賞和稱讚他人和世界。
但家長們還請注意,不論你們的孩子漂亮與否,在按上述建議做時都別忘了對他個性或說人格的培養。有句話很有道理:一個人不是因為好看而可愛,而是因為可愛而好看。
一個長相漂亮的孩子如果沒有充實、豐富、健康的人格,他的好看只會引起人們的惋惜。
而若一個外表不好看的孩子卻有一種健康的個性,那麼,他的個性所散發出的持久的光芒必會照亮他的容貌,使人對他產生由衷的欽慕。
為人父母者,不論你們的孩子好看與否,都請用你們的稱讚、鼓勵、教育使他首先成為一個可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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