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欺負總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嬌妻之“欺”除外。
妻是岳父母的小女兒,自然也免不了帶幾分掌上明珠們才有的嬌氣。兩位在外地工作的姐姐也很疼愛自己的小妹,常有問候電話打來。一次,見妻接電話時眉飛色舞、喜不自勝的神態,我不禁啞然失笑:“真像一個長不大的小丫頭!”哪知這一細微表情被嬌妻瞟見了。一放下話筒,她便向我揮拳頭:“瞧,我有這麼多後盾,你要敢欺負我,哼!”那誇張的示威架勢令人忍俊不禁。
妻小我三歲,本已為她“明珠暗投”而惶恐的我,何來膽量欺負她?可妻的“嬌欺”我卻沒少受過。
初戀的那陣,我們晚上一人推一輛自行車軋馬路。走累了,就找個僻靜的地方鋪張報紙坐下來(她還要加鋪一塊手帕),人離三尺遠,聽我海闊天空扯東道西。當我借機在她面前塑造我的光輝形象時,她哧哧地背過身去笑。每逢我心猿意馬想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她卻紅著臉緊張地挪遠了。那嬌羞的模樣至今想起都讓人心動。終於,有一天,她送了一個自行車掛件給我。那是一隻精巧、有著雪白絨毛的玩具小狗,兩隻黑亮的眼睛還能隨著手的晃動而左右擺動。看她用熱辣辣充滿期待與希冀的目光盯著我,我的心怦怦直跳:這麼說,她要我成為她永遠忠實的“大哥”?那就是說……哦,幸福從天而降!再約她軋馬路時,她說車壞了,讓我用自行車馱她。我欣然從命,恨不得她的車壞得散了架。直到她約我去她家,才發現她的車好好地放在那裡。“你的車不是壞了嗎?”“騎車太累,你是男子漢,不應該憐惜一下女孩子嗎?”多麼狡猾!隨後的一年裡,我那輛飛鴿擔起了負載兩個人轉遍小城每個角落的使命,並成為我們愛情之樹茁壯成長的見證者。
剛結婚時,我們把家安在我的單身宿舍裡。18平米的面積,除了放一張雙人床、一套組合傢俱及兩張二屜桌外,晚上還要在折疊起餐桌後,將妻上班騎的自行車推進屋來,這樣就難得再有個轉身的地方了。妻提出重新佈置一下房間,我說你看四鄰八家誰不是因陋就簡,湊合著過?其實是我骨子裡不愛動彈。幾天後妻休假,吃過早飯,上班前我對妻說:“中午我可要吃現成飯,親愛的,你得好好亮一手啊。”妻收拾著碗筷,神秘地朝我點點頭:“那你早點回來,別讓我把飯放涼了呀!”做丈夫的幸福感覺頓時湧上心頭。
可等我中午下班興沖沖地推開屋門時,呀,哪有什麼香噴噴的飯菜啊!床上堆著一座衣物小山,地上堆著一座雜物小山,嬌妻汗津津的臉上滿是灰塵,正收拾房間呢。“快別愣著,幫我把桌子搬到牆那邊。”“不是說不拾掇了嗎?”我不情願地走過去。“哼,你想得美!”嬌妻白了我一眼。見我一副失望的樣子,她馬上換上嬌柔甜美的語氣:“大哥,我那麼嬌貴,你就真不願意給我一個溫馨美好的居室環境嗎?”“當然願意。”“那好,拿起笤帚,端起簸箕,把地上那堆兒垃圾打掃出去吧。我買了你最愛吃的油餅、熏肉,等會兒讓你解解饞,啊?”天呀!有嬌妻如此“關懷”,我還有何理由不奔走效命呢!晚上,我坐在床邊,在柔和的燈光下,打量著妻重新設計佈置的斗室:有條理的陳設,鵝黃色的窗簾,妻親手製作的布藝壁掛……妻發間散發出的一縷馨香使我沉醉,我把手放到妻纖細的腰上。啪,妻輕輕地打一下我的手:“去,把我的洗腳水端過來。”後邊的“工作”不提也罷,哪個丈夫不身兼“聽差”的角色呢。
夫妻倆生活在一起,難免有湯勺碰鍋沿的時候。這時我才發現,惹嬌妻生氣可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
那是發生在結婚半年後的事兒。中秋節前夕,我們計畫去探望一下我的一位遠房長輩。因為本地的扒雞小有名氣,我就對妻說:“買兩隻雞得了,好吃又討吉利。”妻因下班順路,辦禮的任務便交由她辦。我特意叮囑:“咱們量力而行,可別買貴了。”誰知傍晚她買回來後,卻讓我大大地心疼起來:兩隻符離集香雞花去了46.80元,幾乎夠我倆半月的伙食費了!我登時變了臉色,吼道:“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咱們什麼條件,充什麼闊氣,還過不過日子了?”從未見過我發火的妻,吃驚地看著我,張張嘴,猛地伏在床上傷心哭泣起來。我餘怒未消,未加理睬,心想:女人愛哭是天性,哭過了,事情也許就算了。哪知過了一會兒,妻翻身下床朝門口走去。我一怔,本能地伸出手去攔她:“不許回娘家啊!”“我回娘家?”妻甩開我的手,把屋門打開,轉身從桌上拿起那根小擀麵杖:“看誰回娘家!你走,這不是你的家!”“姑奶奶,小聲點兒,讓人家聽見多不好!”我急忙去關門。“怕人聽見你還敢朝我大喊大叫?你到底出不出去?”妻臉上掛著淚,橫眉怒目地舉起小擀麵杖朝我逼過來……我孤獨地坐在操場邊,看著月亮升起又悄然滑過中天,我深為自己的莽撞而懊悔。不知何時,妻熟悉的聲音飄過來:“回家吧,飯熱好了。”到底是女人心腸軟啊。見我狼吞虎嚥的吃相兒,妻撲哧笑了一聲又繃緊了臉:“你憑什麼對我那麼凶?我爸媽都捨不得呢!多花幾個錢,就剜了你的肉啦?第一次登門看望你的親戚,你不嫌寒酸,我還怕不禮貌呢!不都是為了你嗎?你說,我錯在哪兒了?”我本已理虧,哪還有再挺起腰杆的“底氣”!“娶了妻,受得欺”,用人們常提的老話兒開導自己,請求寬恕的話到底是說出了口。
妻很支持我的工作,但對我工作起來就廢寢忘食、不愛惜自己身體的做法很有意見。她會用她屢試不爽的“嬌欺”手段逼我就範。
1998年7月,省裡組織首屆職業教育優秀教學成果評審。為完成課題研究報告,我把白天沒完成的工作帶回家繼續幹。資料、草稿橫七豎八擺滿了一桌子和床,晚飯後還要加班整理到一兩點鐘才睡。這時,妻已懷孕了,望著我佈滿血絲的眼睛,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幾次讓我出去走走的勸告失效後,那天吃過晚飯,她終於“發作”了:“我再也不勸你了。不過,我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醫生說,休息不好,心情不好,缺乏適度的活動,會影響胎兒的發育。如果你不想讓我們的愛情結晶生出來是個怪物,那你選擇一下,或者每天晚飯後陪我出去遛達一個小時,或者明天陪我去醫院。”“去醫院幹什麼?”我放下手中的筆,望著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妻的眼睛潮濕了,緩緩地說:“做流產。”“啥?”我驚得跳了起來……陪妻散步,也使我緊張的頭腦鬆弛下來,工作效率反而有了很大提高,報告很快就完成了。
當可愛的兒子帶著一聲響亮的啼哭來到世上時,也傳來我的課題獲得省教學成果二等獎暨該專業課題成果最高獎的好消息,還給我帶來晉升一級職務工資的獎勵。嬌妻懷抱著正吮奶的兒子,驕傲地對我說:“瞧,你的小福星!”我緊緊握住妻的手:“親愛的,受你的‘嬌欺’才是我最大的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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