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有所謂的身不由己

她的婚後
芭蕉下班後，急急忙忙往家趕。路過超市，進去買了一隻冰凍的三黃雞、一把香菇、兩個土豆。她想用上星期剛買來的紫砂鍋燉一鍋熱乎乎的菜，等志敏回來和她一起分享。
志敏是芭蕉的先生。她喜歡這麼稱呼他，而不是像辦公間裡的女同事，老公長老公短，讓芭蕉以為進了菜市場，面對的是一大幫喜歡拉家常、比老公的婦女。芭蕉不，大家一比高低時，芭蕉就一笑置之。在她眼裡，老公不是拿來比的，而是一個給心穿一件合體衣服的人。好與不好，自己的心明瞭。攀比，是一件最無意義、最無趣的事。
所以，當有女同事打趣她，問她老公做什麼工作、有無從政、有無私房錢之類的問題，芭蕉聽得想笑。打探隱私是女人的專利嗎？她不想知道別人的隱私，知道得愈多，負擔就愈重。就算是哪個女同事強行打包，把自己的心事家事私房事說於她，她都勸自己不要插嘴，聽完趕緊忘記，省得哪天生出是非來，就無聊得很了。
現在，那一隻三黃雞燉在紫砂鍋裡，隨著時間的推移，飄出誘惑味蕾的香氣。芭蕉看了看手機，已經文火煲了一個小時，手機卻還沒有來電或來短信的提示。最近志敏公司的會好像格外多。和結婚前的短信量相比，現在志敏一天能給她發兩條短信就算不錯，電話量更是要以月為單位計算。似乎戀愛的新鮮勁兒被時間的洪水沖刷之後，都平淡下來。
有一次，芭蕉忍不住抱怨，志敏卻沒當回事。芭蕉此後就把自己訂制的包月短信量調到最低一檔。其實情話說白了，就是廢話一大堆，說與不說都無所謂。婚姻裡還是吃飯最打緊，也最實際，養好自己的胃比在一個男人身上追求情話更重要。有些時候，情話常常就是假話，芭蕉已經過了把假話當真的戀愛期。現在，想明白後的芭蕉，會很用心地燉一隻雞，並為了燉出獨特滋味而特意去買了一隻紫砂鍋。
直到三黃雞變成如她想像中的一道美味，芭蕉對著自己做的燉品吃起來，才覺得一個人的夜晚真是寂寞單調。電視是安靜的、沙發是孤單的、水杯一動不動，她用手機打了一下志敏手機，卻沒等到他撥回來的電話。想了想，又撥過去，志敏居然關機了。芭蕉索性也關了機，什麼也不想，傻呆呆地吃掉半隻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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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婚前
在遇到志敏之前，芭蕉陷於一段不見天日的暗戀中。那時，她還年輕，羞澀、敏感、內向，喜歡誰卻不說出來，自己和自己較著勁。辦公室裡有一個比她年長兩歲的女同事蕾，比她城府深。當時兩個人很要好，芭蕉不願意道人的心事只說給了她一個人。而那個男人，是她們共同的同事。
芭蕉被自己的心事纏繞著，女同事蕾一個勁兒鼓動她去表白：“試一試啊，不試怎麼知道不可能！”芭蕉猶豫不決。有幾次就禁不住約那個男人出來一敘，好在優柔寡斷的性格幫了她，她總是還未付諸行動就不由得退卻了，告訴自己再等一等。蕾愛打探她的心事，芭蕉在蕾面前是不設防的。
有一次，她禁不住鼓噪，給那個男人打了一個電話。電話裡，她依稀聽到蕾的聲音，可又不能確定。她想也許是他在繁華的地段，旁邊剛好有女路人經過。她在電話裡聲音停頓、遲疑，吞吞吐吐，後來她講了一個地點，他沉默了片刻，答應了。
那天，她磨蹭到最後一個下班，關窗、關燈、鎖辦公室門，最後又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才走上街頭。微風拂過她的面龐，她感覺自己純淨而美麗，幸福又有些小小的哀傷，這可能就是戀愛中女子的心情。坐上512路公共汽車，她看到路邊有一間好利來蛋糕店，於是就在那站下車，買了一盒小號的蛋糕提著，想著一會見到他的時候可以一起分享。然後又一個人走回車站，等下一輛512路車。
芭蕉拎著一盒蛋糕在他們約定的店門外站了好久，激動讓她變得緊張，呼吸急促，平靜不下來。待她終於情緒穩定下來，店家已經快打烊了。她看到男人開始看手錶，她走了進去。那個蛋糕擺在兩個人之間，一個心形的圖案上綴滿了新鮮的草莓。她說得極簡潔。她認為這個心形的蛋糕足以表明她的心跡。她暗戀的男人——她的男同事，也回答得簡潔，他說已經有女朋友，而且就和她一個部門，叫蕾。
芭蕉有種落進水裡無力爬起的虛無感。男同事再說什麼，她都聽不清，完全墜落了似的。芭蕉看到了蕾的友情裝裱後不善良的一面。她的慫恿、她的隱蔽、她的探究、她的體諒，統統都是要她自取其辱。男同事離開之後，芭蕉一個人對著那個心形蛋糕，發狠地吃，奶油粘了一嘴，眼淚滴答，零星的食客和服務生都詫異地看著她……從此以後，她見了奶油蛋糕就止不住想吐。
和蕾的友情戛然而止。對工作上必需的往來，芭蕉也只淡淡地應對。一年後，關於男同事在外地做業務時涉足夜店被抓的消息傳來，芭蕉簡直不敢相信。那段時間，蕾憔悴得瘦到見骨。而芭蕉對那個男同事卻沒有因此產生太多的壞感，感覺他本質上一定是個好男人，沒有利用她的癡情欺騙她的感情。她還記得他當時說：“你還是個小女孩。”他只是告訴初涉世事的她實情，所以，她並不恨他，只是同情他。按照芭蕉的邏輯，蕾這樣的女朋友不能給男朋友以幸福和快樂，所以，他才會去尋找另外的快樂與幸福。
一年後，她辭職，徹底和蕾不相往來。青春開始連接陸地，芭蕉踏踏實實地再找工作，並等待一段新戀情的光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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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職場
再找到的工作並不順利，男上司很好色。有一次，居然把她堵在複印室裡，拋出一語雙關的話來挑逗她。好在這時的芭蕉已經可以沉著應付。也有軟弱的女孩子受了欺辱，卻不說。坐在她隔壁格子間的女孩，有一次在MSN上發過來一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芭蕉感覺好可笑，世上哪兒來的身不由己？所有的是與非都可以選擇，人生與命運也是選擇的結果。芭蕉把這幾句話發過去，本來想獲得同情的女孩碰了一鼻子灰，以後就對她不理不睬的。
沒過多久，上司被提拔。緊跟著，和上司關係曖昧的女孩也被提拔為主管。芭蕉想起這個主管的職位，上司曾經在複印室許諾於她，只是她作選擇後主動放棄了。大家紛紛對新主管表示祝賀，並幫著搬檔、移電話，唯有她不知該說什麼。芭蕉是知道她的底的，從她投來的淩厲一眼中，她們彼此心知肚明。她軟弱，不過是以退為進；身不由己，不過是用來防身的盔甲。
此時，芭蕉遇到志敏。當年的他，不過是一個小小職員。懷才不遇讓他們彼此惺惺相惜。芭蕉後來想，她在職場最大的斬獲，好像就是和志敏的一段感情修成正果。志敏參加了當年的律師資格考試，以證明自己。芭蕉舉雙手贊成。
考取的比例是100∶1，志敏居然考上了。他們雙雙辭職。在離單位不遠的小酒館裡，兩個人喝幹一瓶白酒，醉得說了很多胡話。包括結婚這樣的大事。
芭蕉感覺像做了一場夢，回憶起來，這一段都是重重疊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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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
爭吵終於爆發了。一個禮拜後，芭蕉面對晚歸的志敏，終於忍無可忍，問他什麼時候學會晚歸了，而且酒氣重得熏人。志敏涎笑著說應酬嘛，也是身不由己。這四個字重新蹦出來的當兒，芭蕉以為時光倒流。不知怎麼的，局面就開始不受控制，芭蕉歇斯底里地吼：“你不要為自己的意亂情迷找藉口，不要為自己的情感出軌找理由，因為世上沒有所謂的身不由己。”
剛剛過去的中午，辦公間裡的女同事又在“八卦”自己的老公。阿媚故意把腕上的一塊手錶朝向大家，有同事問她是誰給買的，她只笑不語。“是情人啊？”阿媚也只笑不語。而這塊手錶是情侶款，志敏的腕上就戴著一塊一模一樣的，只不過是黑色系。芭蕉給他洗衣時，掏出了一張百盛商場的購物小票。
阿媚不知道給她買手錶的男人，就是芭蕉的先生，兀自在那裡被人羡慕著。芭蕉只覺得一團奶油堆到嗓子眼，噁心得想吐。而志敏所謂的應酬不過是發展了一個情人，卻在她面前拿身不由己來做擋箭牌。
“阿媚是我同事，你一定不知道吧？看來你們認識的時間並不長，不過你出手很闊綽呀，卡地亞的情侶表不是什麼人都捨得買的。”志敏的臉色乍白，驚在原地。他只聽阿媚說她在服務系統工作，具體什麼公司，他沒特別在意。
從這天晚上開始，芭蕉和志敏分居了。她可以忍受好朋友的背棄、上司的騷擾、同事的怨懟，卻不能接受自己最親近的人的謊言。身不由己在她的字典裡，永遠成為不了理由。而人所有經歷的事，距離身不由己還甚遠。那一步，在沒有真正走到前，誰也沒有資格說。
芭蕉不再到公司去。遇事喜歡逃避的她，只想把自己用一個硬殼包起來，每天待在家裡，看從網上買來的烹飪書，然後去社區的超市購買食材回來實踐。這幾乎占去她一天的一大半時間。志敏有時早歸，有時晚歸。他回來的時候，芭蕉就回自己的大臥室去，那裡是她一個人的天地。她甚至還給自己買了一台壁掛電視，常常在此前消磨到深夜。
三個月後，芭蕉起訴。志敏在收到法院的傳票時，才醒悟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