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這兩個字簡直要擊穿我的腦袋。我呆坐在床上,大腦一片空白。同學搖了搖我,和我說著什麼,我一句都沒聽到。我只有沈!我只能找他陪我去驗證我是不是真的懷孕了!宿舍裡的女孩都端著飯盒去打飯了,我悄悄地給沈發了條短信。
他很快回復了:“自己去買一條早孕試紙驗證一下就行了。”
早孕試紙?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我抓起背包,跑到樓下的ATM機上取了這個月的生活費。我不知道早孕試紙多少錢,而沈說他很忙,等我的好消息!我又給他發了一條短信,問他在哪裡可以買到早孕試紙。沈回復了兩個字:藥店。
那就去這座城市最遠的一家藥店吧。我在校門口坐上了一輛迎面開來的公共汽車,一直坐到終點站。塵土飛揚的郊區,沒看到藥店,卻看到不遠處的一家保健用品店。我的心跳得像有一面大鼓在不停地擂,我告訴自己要保持鎮定。我掀開了已經骯髒不堪的門簾,一個猥褻的男人坐在牆角,正盯著一本黃頁上的美女發呆。看到我,下流地笑,口水沿著嘴角流出來。我忍住噁心,問:“有早孕試紙嗎?”他來了句:“誰用?”
我口氣很沖:“有嗎?”他從身後的玻璃櫃裡扔過來一個:“20塊錢。”我裝進背包裡,只有50元的整錢,掏給他。他陰陽怪氣地說沒零錢找啊,手探過來就要扳我的肩。我抱緊背包跑出去。來時的公共汽車正好往回返,車門閃了條縫,我跳了上去,找了個最後排的位置坐下來。窗外,幾隻灰灰的麻雀落在保健用品店的門楣上,我忍不住噁心,吐了一口。
終於熬到夜黑,寢室裡的燈都滅了。我把自己埋進被窩裡,借著手機的光亮看那張早孕試紙包裝上的說明書。上面寫著,晨尿驗孕比較準確。這一夜,我躺在上鋪,沒敢翻身,沒敢動,冷汗浸濕了我。我迷迷糊糊地一會兒看一次手機。淩晨5點的時候,我悄悄從上鋪下來,把自己反鎖進衛生間。
在等待試紙上紅杠出現的幾分鐘裡,我心如死灰。我希望上天能放過我,我知道錯了。可試紙上出現的兩道清晰的紅杠,證實了我懷孕的事實。這一刻,我冷靜下來,把尿杯和試紙包在一團衛生紙裡,裹了一層又一層,又把它塞進袖口裡……在學校後面的一個小山坡上,我跳起來,把這團包裹了錯誤與悔恨的紙團拋得遠遠的。
我沒再給沈打過電話,沈也沒再打來電話。我在校園裡看到他身旁嫵媚可愛的小女生,他低下頭重複那些甜言蜜語。我大步流星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一個人找了一家不大的小醫院,因為有了保健用品店的經歷,這一次,我反而鎮靜了一些。我安慰自己,起碼在這座城市,我只認識班裡的老師和同學,也沒有幾個人認識我。
只是沒想到,預約好的三天后的無痛流產,我再次來到醫院,小跑著進了手術室,想快快結束這場噩夢時,居然看到給我做流產手術的竟是個男醫生。兩個女助手站在他身旁,器械像一列儀仗隊,整齊地排列著。我絕望地躺在手術床上,身體不由得發抖,牙齒上下打架,說不出話來。失身釀成的錯,一定要以這樣的方式和場面,令我深刻銘記即將擊穿身體的痛楚來結束。
他是個中年人,一次次輕聲地告訴我全身要放輕鬆,什麼都不要想,很快就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他的話有一定的止痛作用,我深呼吸,要自己按他說的做。
當液體輸送進我的體內時,我很快昏昏沉睡。等我醒來,我在手術室外的一張床上躺著,蓋著白色的被子,四周安靜。我掙扎著坐起來,我的背包在我旁邊,我的鞋子整齊地擺在床下。一個護士走進來,問我感覺好些了嗎?我無力地點頭,輕聲問她:“我怎麼會躺在這裡?”
“噢,你睡著了,是周醫生抱你下來的。”我聽到他在另外一個房間開處方的聲音,溫和、淡定、從容不迫。我自己從床上下了地,穿好鞋,背好包。我把背包裡的近視眼鏡找出來戴上,我要自己看清他的模樣——他摘下了醫用口罩的模樣。我走到他面前,他看到我,和藹的笑容讓我心裡的羞愧與害怕跑遠了。我給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要害怕,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你回去之後要注意多臥床休息,儘量不要碰涼水……”他的囑咐與安慰也有一種止痛作用,我感覺自己是能夠復原的,我體內還有一小股力量在支撐我。
我想我記住了他的模樣、他的聲音、他的體態、他的眼神……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裡時,我確信自己這輩子都忘不掉他。這個曾抱過我的男人,目擊了我身體最私密的一面,也給了昏迷中的我一個溫暖的懷抱。我像沉沉地睡了一覺,醒了後,他以肯定的口吻告訴我,我的身心一定可以康復。對於深陷絕望的我而言,沒有比這句話再有意義的,它可以讓我穩穩當當地坐著巴士回到學校。忘記過去,重新開始。
他是一個預言家嗎?之後,我一直過得不錯,一切也都好了起來。我的青春再沒經歷過同樣的錯。後來我也遇到一個好男人,獲得了一個女人應該得到的愛與尊重,還有因為這愛而得來不易的小寶寶。
遺憾的是,經年之後,我已經記不清他的樣子了。我只記得他姓周。或許,他已經衰老,即使見面,我也再認不出他的模樣。但我從心裡,一輩子感謝他。
(以上內容僅授權家庭醫生線上獨家使用,未經許可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