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背後

一夜風緊
入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先生出差外地,已經一周有餘。剛剛他打進電話來時,我才放下袁朗的問候。好險!我撒嬌地問他:“剛才你在幹什麼?”“洗澡啊!”我的一顆心從嗓子眼跌回肚子裡去。我怕電話占線被他詰問,撒嬌和撒謊畢竟不是一碼事。
重新鑽進被窩,把自己裹得嚴實。其實心裡是慌的,受大氣候影響,公司近來裁員的風聲漸緊。眼見著平素嘻哈一團的同業也不由得正經起來,裝做忙碌的樣子,就連一個小細節也打N個電話核實,生怕全公司人不知道他在哪個崗位、負責什麼工作。真是實屬無奈,畢竟下崗和主動辭職不是一碼事。裁員成了懸在每個人頭上的一柄劍,隨時隨地會落下來,斬斷你的前途和飯碗。
論能力、論學歷、論資歷,能進到公司的不是高薪挖來的,就是關係硬而塞進來的。可經濟不景氣,這是誰也扭轉不了的格局。聽袁朗口風,每個部門都有硬性規定,按人員的50%精減。這個不吉利的數字,我恨死它。
我在心裡盤算來盤算去,最有可能被裁的就是我和遙遠。我資歷淺,來公司的時間也就一年有餘;遙遠是憑關係進來的,再憑關係留下來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第二日,我神清氣爽地走進辦公間時,遙遠已經來了。她看到我,禮貌而客氣地笑笑:“嗨!”倘若平日,她總是踩著打卡的鐘點進來,計程車在樓下戛然而止的刹車聲,一層樓的人都心照不宣。不過想從表情上探究出點什麼來,在我們這樣的公司,比登天還難。男職員西裝筆挺,女職員妝容精緻,都戴著多年不變的面具。人人修煉成精,心深似海。
正欲將前一日的業務進展向袁朗彙報,遙遠請求多加一些工作的聲音傳來。嬌俏的小女孩也想肩挑大任,可見形勢有多逼人。不過她提出的一些工作,竟然是在我負責的範疇之內。
我抱著資料夾重新回到格子間,發了一會兒愣。電話鈴響起,是袁朗叫我進去。遙遠又和我打個照面:“安安姐,以後請多多指教啊!”臉上掛著一抹羞澀的緋紅,像剛剛被人吻過似的。安安姐?我們屬於同齡人,她是故意這麼叫我。年前最先下崗的一批人皆是那些年齡稍大,被認為沒有什麼創造力、沒有提升空間的元老級員工。所以,稱呼後被冠以一個“姐”字,任誰心裡都挺忌諱。
我眉頭一皺,徑直走進袁朗辦公室。他一副春風得意的表情,處於事業上升期的男人,再加上英俊有形,桃花運就不間斷。看樣子,袁朗很受用遙遠那一套小女孩的嗲功。這使我心裡極其不爽。公事公辦之後,袁朗含蓄地讓我多帶一帶遙遠,這樣也可以分擔我一些工作。
“這是你的決定還是遙遠的決定?如果你認為這樣妥當,我情願把我的工作全盤交給她。”我賭氣說道。袁朗的腿探過來,抵住我的腳尖:“怎麼好好的就上火,內分泌失調了?”一邊把他面前的柚子茶推過來,非讓我間接吻他。
這個男人,調情和工作都很有一套。我經不住他的溫柔相求,答應晚上去金凱利酒店見他。${FDPageBreak}
隱秘情人
實不相瞞,我和袁朗維持情人的關係已經有一段時間。開始他只是試探我,我從心裡對他這種公然發展的辦公室戀情挺排斥。可耐不住先生隔三差五出差,少則半月,多則三五月。寂寞像一條繩索愈勒愈緊時,想掙脫出去的願望愈來愈強烈。我和袁朗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背靠大樹好乘涼。袁朗雖然算不上一棵遮風擋雨的大樹,但有他護著,我也能自由隨意得多。業績欠佳時,他介紹過來的關係總能讓我轉敗為贏,挽回顏面。所以,對於袁朗的暗示和邀請,我有時甚至十分樂意,裝扮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嫵媚。
金凱利酒店是一個隱蔽的幽會之處。縱情之後,我躺在袁朗的懷裡,問他:“你說我們部門誰會被裁掉?”“不好說啊。”我背向他,他是分管領導,居然連這點口風都不透。“那你的意見呢?”“這次決策層要親定。”這也許是真的,聽人力資源部一位相熟的同事說:資訊部的總監有可能被拿下。
本來不想繼續在職研究生的學習了,這一刻,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下去。拿下學位,即使不能在這裡海闊天空,也可以找到新東家,不至於輸得太慘。
我漸漸忙碌起來,一下班就趕去一個補習班上課,想把落下的功課補起來。埋怨先生的時候少了;眼盯著袁朗,生怕他被別的女子搶去的心淡了;用心打理自己的衣飾妝容,生怕落後於人的虛榮就那麼回事了。工作卻是一天比一天拼命起來,有些做不完的工作就直接帶回家去。
這樣堅持下來的結果是,我的恐慌感退去,自信心增強。一個內心充實的女人,才有抗擊風險、抵禦挫折的能力,我驀地醒悟,什麼對我才是最重要的。${FDPageBreak}
競爭上崗
遙遠突然變得出手闊綽,動輒就請部門同事吃大餐。有的同事不去,譬如我,會找一個適當的理由推掉。可小範圍的聚餐,其實更有利於人際關係的拓展。眼見著原來不怎麼待見遙遠的同事,現在不知是從心底裡徹底改變了對她的看法,還是礙於吃人嘴短,再議論起遙遠來,微笑裡多了幾分體諒。
我是深諳這一套辦公室人際學的。請人吃飯不過是舍出去的小小皮毛,還有同事曾跑去醫院開了一張懷孕證明,以避開下崗風險。風聲一過,面對詰問,又說自己不小心流產了。
很快,人力資源部給每個同事發了一封希望大家競爭上崗的郵件。而這段時間努力後取得的成果,使我突然生出我可以替代袁朗的想法。如果我坐在他的位置,我會做些什麼呢?起碼我不會騷擾下屬,我會因為得來不易而珍惜自己的工作崗位,並發奮做出更好的成績。
我連夜寫了一份述職報告,並在心底評估了我在公司裡的人際關係。平心而論,我的工作能力還是受到上上下下一致認可的,人也隨和、懂得分寸,欠缺的只是持之以恆罷了。這一點,我正努力彌補。
我失眠了。天亮的時候,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競爭上崗的結果出來時,爆冷門的人選之一即有我。我的述職報告幫我取得超過了80%的選票,我代替了袁朗,成為新的部門經理。而另一個下崗的人,自然是臨時抱佛腳的遙遠。
我看到袁朗和遙遠臨走時怨恨逼人的目光,真對不起,我們都需要體面地保住飯碗,所以,隱於浮華背後的小小伎倆真的算不上什麼。
新的辦公單間裡,暫時一派安靜。我數了數分派給同事的紅包,一共20個紅包,只剩下了2個。每個紅包裡,我裝了現金1000元錢。血本付出,下一步,我要用工作成績補回來。電話鈴聲開始震耳,我知道,恭喜我成功上崗的祝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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