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執迷,一瞬清醒

割席

第 5 章 · 约 2526 字

林知遙的高跟鞋踩在會所走廊的厚地毯上,本該消音的絨面卻被她踩出一連串急促的脆響——鞋跟磕到了地磚拼接的縫隙,像她繃了整整三個月的神經,終于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裂了一道細縫。

她沒有回頭。

身後包間的門半敞著,隱約能聽見里面的人聲靜了大半,程硯深沒有追出來。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她心口,沒見血,卻密密麻麻地疼。

九年了,她早就該習慣的,只要有蘇晚棠在的地方,她永遠是被放在第二位的那個。

風從走廊盡頭的窗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她剛要抬手按住被吹亂的領口,身後就傳來了趿拉著拖鞋似的腳步聲,趙一舟的聲音帶著點喘:“林知遙,你等會兒。”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的時候,已經把眼底的紅意壓了下去。

趙一舟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衛衣,墨藍色的頭發亂糟糟翹著,手里攥著半瓶蘇打水,跑太急灑了半手,正往牛仔褲上胡亂抹著,耳尖還有點紅——下午他在門口對著擅自邀蘇晚棠來的下屬發火的時候,

也是這幅樣子,像只炸毛的狼崽,對著外人兇,對著她就莫名軟了爪子。

“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趙一舟把蘇打水遞過來,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看她的眼睛,“程硯深那貨就是喝多了犯渾,蘇晚棠那是自己貼上來的,他當年要是真對她有那個意思,

早巴巴追出國去了,至于等到現在?”

林知遙接過那瓶冰蘇打水,涼意透過瓶身滲進手心,剛好壓下了心口翻涌的火氣。

她對著趙一舟彎了彎嘴角,是真心的:“我知道。”

她不是氣蘇晚棠來,也不是氣程硯深護著她,她是氣她自己。

憑什麼她要站在那個包間里,像個擺在臺面上的程太太擺件,當著滿屋子朋友的面,等著丈夫賞臉給點面子,證明自己正宮的地位?

憑什麼九年的情分,她陪他從出租屋到半山別墅,從兜里只有幾百塊到身家億萬,蘇晚棠回來三個月,就能輕輕松松把他的注意力全勾走,連他們的紀念日都能忘得一干二凈?

“趙一舟,”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驚訝,“我不是在鬧脾氣,我就是突然想通了,我更愛我自己,不想再把時間耗在這些糟心事上了。”

她把那瓶沒開的蘇打水又塞回趙一舟手里,抬了抬下巴,笑得很輕:“謝謝你追出來,但是我的路,我自己走。”

說完她就轉身,這次走得慢了點,背挺得筆直,像她每次登臺演奏時那樣,肩線繃得很直,沒有再回頭。

趙一舟攥著那瓶還帶著她指尖溫度的蘇打水,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喉結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攥著瓶子轉身回包間,推開門的瞬間,煙酒混合的甜膩氣撲面而來,程硯深靠在沙發最里面,指尖夾著半支煙,蘇晚棠坐在他旁邊,正低頭用紙巾擦著手背,

眼眶紅紅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滿屋子的人都靜悄悄的,大氣不敢出。

趙一舟走過去,把手里的蘇打重重往茶幾上一放,玻璃瓶底磕在大理石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震得旁邊的酒杯都晃了晃。

“程硯深,你他媽過分了吧?”

他的聲音很大,整個包間都能聽見,“今天是我生日,你把人弄來給知遙添堵?

你是不是覺得她脾氣好,就活該受這個氣?”

程硯深抬眼,他喝了不少酒,眼尾有點紅,眼神卻還是清明的,帶著點慣有的掌控感。

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的煙圈模糊了他的臉,語氣漫不經心的,卻像一把刀,直接扎在了趙一舟的軟肋上:“你急什麼?”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涼薄的笑,聲音不大,卻足夠在場的人都聽見:“你那點心思,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趙一舟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攥緊的拳頭指節都發白了,他張了張嘴,想罵什麼,卻又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晚棠抬眼掃了他一眼,嘴角飛快地掠過一絲得意的笑,又很快藏了下去,低下頭繼續擦手背。

第二天林知遙是被手機推送的提示音吵醒的。

她坐在書房的電腦前,指尖劃過屏幕,熱搜第一條飄紅,標題刺得她眼睛疼:“辰遠集團總裁婚姻亮紅燈,程太太疑似不孕多次就醫”。

配圖是她上周去醫院的偷拍,她戴著口罩,手里攥著孕檢單,站在婦科門診門口,角度拍得刁鉆,看上去倒真像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檢查。

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小腹,那里還有個七周的小生命,她還沒來得及告訴程硯深,現在倒成了別人嘴里的不孕笑話。

她往下翻了兩條,蘇晚棠二十分鐘前剛發了條微博,沒有配文,只有一張雨夜的窗沿照片,底下的評論已經歪到了天邊,都在說“正主終于發話了”“當年就是被插足才走的吧”

“坐等原配退位”。

林知遙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有點抖。

沒過十分鐘,辰遠集團的官微就發了辟謠聲明,措辭前所未有的嚴厲,說已經委托律師處理造謠賬號,追究全部法律責任。

緊跟著就有八卦號爆料,首發這條新聞的營銷公司已經被辰遠全行業封殺,連帶著所有合作的甲方都終止了合同。

林知遙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只覺得說不出的諷刺。

他程硯深有的是權勢,能一夜之間壓下所有流言,能封殺所有敢亂說的人,卻從來不肯花十分鐘,好好看看他們的婚姻到底爛成了什麼樣子。

她拉開書桌最下層的抽屜,從最底下摸出那份離婚協議。

三個月前她就找律師擬好了,一直壓在這里,連打印用的A4紙都有點發潮,紙角卷了邊。

她翻到最後一頁,自己的名字已經簽好了,字跡工整,沒有一絲猶豫。

她抱著那份協議走到客廳,放在茶幾最正中的位置,然後給自己泡了一杯熱橙茶,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等。

等到墻上的落地鐘敲了十二下,玄關的門鎖才咔噠一聲響了。

程硯深帶著一身夜露和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走進來,那是蘇晚棠常用的味道,不是她的橙花。

他脫了外套隨手搭在玄關的衣架上,抬眼就看見了茶幾上的文件,腳步頓了頓,才走過來。

他拿起那份協議翻了兩頁,隨手就扔回了茶幾上,紙頁嘩啦一聲散開。

他扯了扯領帶,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語氣還是那種慣有的、哄小孩似的漫不經心:“鬧夠了?

別拿這種東西給我添亂。”

他抬眼看向她,眉峰皺著,像是在處理什麼不值一提的麻煩:“你不是一直想去意大利學琴?

想成為那個什麼……帕尼尼?

等這陣子蘇晚棠的事忙完,我給你安排最好的學校,別鬧脾氣了,嗯?”

帕尼尼。

林知遙猛地抬眼看他,心里那點殘留了九年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期待,就在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啪的一聲,碎得干干凈凈。

十八歲那年她在出租屋的小陽臺上,拉著他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跟他說她的夢想是成為東方的帕格尼尼,要去意大利學琴,要在金色大廳演出。

她跟他說了九年,說了無數次,他居然連名字都記不住,記成了餐廳里賣的三明治。

她忽然就覺得鼻子酸,但是沒有哭,只覺得說不出的荒謬。

這些年她為了他,推了多少國外的邀約,放棄了多少機會,他說他討厭國外,說資本都在國內,跑那麼遠折騰沒用,她就真的留下來,把自己的夢想壓了一年又一年,

心甘情愿做他背後的程太太。

他拖累了她整整九年,到現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里。

程硯深見她半天不說話,皺了皺眉,剛要開口,就聽見她輕聲說,聲音很穩,沒有一絲波瀾,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很好一樣。

“程硯深,你連我的夢想叫什麼都沒記住。”

她站起來,沒有看他愣住的表情,轉身就往樓梯走。

她的腳步很輕,卻踩得特別穩,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回頭。

程硯深坐在沙發上,指尖還夾著剛點上的煙,火燒到了指尖,他都沒有察覺。

他盯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背影,整個人僵在那里,滿室寂靜,只有落地鐘的滴答聲,一聲一聲,敲得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