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要對她負責

八百錢

第 5 章 · 约 1919 字

民政局的臺階上,紅色的鋼印徹底斬斷了十年的牽絆。

我把那本暗紅色的離婚證塞進手提包里,拉鏈拉上的那一刻,胸腔里只有一種奇異的空芒。

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濺起灰白色的水霧。

周遠舟坐在輪椅里,由護工推著停在屋檐下。

他長期熬夜的眼底一片烏青,手里同樣捏著那本離婚證,神色晦暗不明。

一輛白色的寶馬在雨幕中囂張地停下,泥水幾乎濺到臺階上。

蘇蔓撐著一把透明雨傘走過來。

她今天化了全妝,棕色長卷發蓬松地堆在肩頭,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彎腰撲進周遠舟的懷里,甜膩地喊了一聲:“老公。”

周遠舟身體猛地僵住,下意識地朝我看了一眼,神情極為尷尬。

“人家想你了嘛。”

蘇蔓反手抓著他的手,強硬地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我。

她明明滿眼挑釁,卻偏要作出一副無辜的模樣:“姐姐,實在不好意思,我懷孕一個多月了。

遠舟非要我小心點。

以後孕檢,少不了還要麻煩姐姐你呢。”

我看著她那副急于宣示主權的模樣,眼底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不必了。”

我語氣平靜,像在下達冰冷的醫囑,“仁濟醫院婦產科很忙,蘇小姐還是去私立醫院吧,配得上你這來之不易的‘第一次’。”

周遠舟臉色鐵青,難堪讓他失去了耐心。

他一把拽住蘇蔓的手臂,強行將她拉向車門的方向,粗暴地塞進了副駕駛。

寶馬車揚長而去。

大雨如注。

我獨自站在屋檐下,看著叫車軟件上一直轉圈的界面。

風夾雜著冷雨吹透了風衣,就在我凍得指尖發僵時,一輛黑色的奔馳緩緩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林朗辰那張英俊的臉。

“葉醫生,上車。”

他穿著私服,白大褂下隱約可見深色襯衫包裹的結實肩背。

在情感最脆弱的當口,面對一個曾經幫我解圍的年輕異性,我本能地想要豎起防備的刺。

“不用了,我叫了車。”

“這里是單行道,雨這麼大沒人會接單。”

林朗辰眼神直白而專注,盯住我時讓人無處可躲,“上車吧,只是順路。”

我猶豫了一瞬,最終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車內的暖氣驅散了寒意。

林朗辰沒有多問一句關于民政局的事,只是平穩地將車開到了麗景公寓的樓下。

“今天謝謝你。”

我推開車門道謝。

我轉身走進大堂按下電梯。

到達樓層時,我掏出鑰匙走向走廊盡頭,卻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也跟了過來,并且停下了。

我回過頭,錯愕地發現林朗辰正站在我對面的房門前,手里也拿著一串鑰匙。

他看了看我的門牌號,唇角泛起一絲像三月回暖般的笑意,尾音略沉:“葉醫生,原來你是新搬來的鄰居。”

我愣在原地,握著鑰匙的手微微收緊。

林朗辰笑著將鑰匙插進鎖孔,轉頭看了我一眼:“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敲個門就行。”

那眼神里藏著某種遠超普通同事關系的溫度。

處理完搬家的事,我向醫院請了年假,獨自去了一趟雲南。

半個月後回到仁濟醫院,我換上白大褂,以為自己已經將過去剝離得干干凈凈。

直到那天下午接到急診通知,我快步趕到婦產科手術室門外。

走廊上,周遠舟坐在輪椅里,整個人像一截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雙手捂著臉,正在壓抑地痛哭。

“怎麼回事?”

我看向旁邊的蕭醫生。

“十二周,大出血。”

蕭醫生語氣急促,“情況很不好,必須馬上清宮。

但患者情緒極其失控,搶了手術臺上的刀死活不讓碰。

她點名要見你。”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戴上無菌帽和口罩,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無影燈下,蘇蔓的臉色白得像透明的紙,下半身的墊巾已被鮮血染紅。

她死死攥著一把手術刀,刀尖抵著自己的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分明已經絕望到了極點,卻還要強撐出兇狠的模樣。

“葉荷衣……你是不是來看我笑話的!”

她聲線凄厲,夾雜著崩潰的哭腔。

我走到她床邊,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枯井:“把刀放下。

子宮是女性自己的領地,但你現在是在拿命開玩笑。”

巡回護士趁她分神,一把奪下了她手里的刀。

我翻開她的檢查單,眉頭微皺。

護士長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葉醫生,剛才調了系統記錄。

她這根本不是第一次懷孕,之前在別的醫院至少做過七八次人流。

子宮壁極薄,這次大出血,孩子絕對保不住了,而且以後也很難再孕。”

我握著病歷本的手微微一頓。

這就是周遠舟不惜拋棄十年婚姻去負責的“完整”與“純潔”。

我垂下眼,看著手術臺上因失血和麻醉逐漸失去意識的蘇蔓。

復雜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涌了一瞬,最終歸于冷漠的麻木。

“準備清宮。”

我的聲音穩如磐石。

手術結束已經是兩個小時後。

我回到辦公室,剛坐下倒了一杯水,門被人猛地推開。

周遠舟自己推著輪椅沖了進來。

他顯然已經從其他醫生那里得知了真相。

他看著我,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順著頹敗的臉往下砸:“荷衣……對不起,我錯了。

我不知道……我被她騙了!

她騙我說她是第一次!”

他試圖用“被騙”來為背叛開脫,將罪責全盤推給蘇蔓的謊言,仿佛只要這樣,他就是受害者。

“所以呢?”

我坐在辦公桌後,冷漠地看著他。

“我什麼都沒了……”他語氣哀求,帶著疲憊的不甘。

“周遠舟。”

我打斷他,話音短促而利落,像手術刀劃開皮膚,“你不必向我道歉,離婚時我們就已經兩清了。

你的愚蠢讓你付出了代價,這是你應得的。

我不會再為你的任何情緒買單。”

他在我冰冷的注視下,所有的狡辯都卡在了喉嚨里,頹然地坐在輪椅上退出了辦公室。

下班後,我獨自走入這座城市的夜色中。

霓虹燈在積水的路面上拉出扭曲的光影。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我和周遠舟還在念大學,窮得只能去網吧包夜。

半夜我去洗手間,在那間破舊的女廁所里,斑駁的墻面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排粗體字。

——“無痛修復處女膜,只需八百元,重獲完美人生。”

那個時候我不懂,為什麼會有女孩愿意花八百塊去修復一層看不見的膜。

現在我懂了。

原來有些男人的一生,就只值這八百塊的謊言。